我不禁心头一紧,只见此刻的李瘸子脸色煞白,他双眼直直地盯着井口和不断往外冒的黄水,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惊惧。
他可是我们村里唯一懂得阴阳秘术的人了,怎么也会有如此惊惧的表情。
前面我提到过,他的阴阳道法衣饭碗,是一个没有徒弟的道术游师阴传给他的。在我们这里,所说的游师,是指那些有一身本领,却在死后都没有人继承衣钵的人。
听我爷爷说,以前李瘸子家徒四壁,是周围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穷光蛋。
不过李瘸子虽然穷,但是在为人处世方面做得很到位。他从来不会去干偷鸡摸狗的事儿,也从不会去村民家里混吃混喝,更不会接受村民们的施舍。
谁家要是给了李瘸子一碗茶水喝,他都会想办法做点事情给人家还回去,从来不愿意欠人情。
在村民们的印象里,最开始李瘸子除了砍点柴禾去镇上卖,帮人做做农活换钱啥的,根本没有别的本事,更不用说算命、看风水这类江湖行当了。
但是有一天赶集时,他突然在村口支起了一块算命看风水的牌子,开始给人算命看阴阳风水。
那个时候,李瘸子只有四十多岁,他的举动也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一时之间,不管是那些认识李瘸子的,或是只听过其穷名却从没见过他的外村村民,茶余饭后就拿李瘸子算命做谈资。
李瘸子那穷鬼会算命,还会看风水?那咋不去把他祖坟迁个好位置,保他先吃口饱饭!
那个穷光蛋,大字都怕不识几个,还能给人算命,他要人命还差不多哦!他要真有那本事,我就钻到牛屁眼里去。
各种对李瘸子不屑的言语纷至沓来,而李瘸子全然不顾那些言论,自顾做算命看风水的活计。
很多人的内心里,都藏着喜欢见别人笑话,爱看别人出洋相的小九九。
李瘸子说自己会算命看风水,那自然就有人故意来拆他的台,想看他的笑话。
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好事之徒,故意来找他算命。
李瘸子要了八字,掐指给那人算了之后告诉他,说他额头顶着黑纱,七天之内,他走路时一定要避开有水的地方,不然他的命会有大危险。
那人回去后,将李瘸子给他算命的结果四处宣扬,还说他不但不避,反而就要去有水的地方走走,以向大家证明李瘸子到底是行骗,还是他真本事。
说来也奇怪,整整七天六夜,那人都活蹦乱跳的,完全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的征兆。
就当大伙儿都准备好看李瘸子笑话时,令人唏嘘的事情发生了。
第七天的夜里,那人真就被水给淹死了。淹死他的地方不是大河,也不是水库这种水多水深的地方,而是一个积满水的水牛脚印。
那水牛踩的脚印,也就只有碗口那么点大,周围的土半干半稀。那人的尸体面朝下爬倒,他的脸就刚好扑在水牛脚印里面,旁边的土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抓痕,看着特别瘆人。
自此,村里的人都开始信,李瘸子真的会算命之术,有什么在现在看来挺迷信的事儿,都是让李瘸子去招呼。
当时爷爷给我讲到李瘸子叔的传奇时,我都觉得是编的。我曾问爷爷,那我百日犯邪的时候,怎么不找他,而要去仙人岭找老先生。
爷爷眼神怪异地回我,说当然最先是找了李瘸子,不过他来我家拿了我八字一算,赶紧就退出了我家的大门,脸色难看地说这事儿,他管不了。
老实说,长这么大以来,我曾一度怀疑过李瘸子的本事。直到昨晚,柳若雪让我找他去帮忙,亲眼见他在我爷爷房里显露那一手后,我便相信他是真有本事。
所以,从他的话和反应来看,眼前这口枯井冒黄泉水,可能真的邪门。
李瘸子刚对我说,不想死,就赶紧回去的这话,让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今早在院坝边上,那曾给我黑牌子的陌生男人的话,让我选择愿意生还是死。
想到他们两人的话,异曲同工,都有关乎我生死的意思,顿时我直感觉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十三,你还傻愣着干嘛,赶紧回去啊。”,见我愣在原地,李瘸子有点生气地朝我吼了句。
然后,他又脸色严肃地对在场的村民说:“六月天,这口几百年的枯井,突然冒出黄水。我刚已算了一卦,枯井出黄泉,这恐怕是个凶兆啊。大家都不要再看了,赶紧回家吧。”
这么多年来,李瘸子早已是名声在外,他此言一出,围观的村民们都有点犯悚。
没有人去反驳或者质疑他的话,而是让李瘸子一定要帮忙大伙儿好好确认下,以保大家的安全。然后众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四散离去。
离去的人当中,就有我们村的村长王富贵,他正扶着一个年迈的老头,步履蹒跚往回走。
刚才我赶到这里时,王富贵就已经在场了,因为挡箭碑的事儿,我内心其实多少有点介怀,便没和他打招呼。
我看见他脸色怪异地望着井水,还不时去和身旁三位上了年岁的老人在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不过,我看到那三位老人在听了王富贵几句话之后,他们的眼神中忽然就充满了恐慌,脸色也变得一次比一次难看起来。
那三位年迈老人当中,单单是拿年龄最小的那位来比,都是目前我们镇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如今已足足有一百岁高龄了。
看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诡异,我便格外留意了下。
刚在李瘸子说出枯井出黄泉,可能是凶兆的时候,我注意到其中最为年长的那位老人,他手里的烟杆儿突然掉在了地上,身子控制不住似的,剧烈晃了晃,整个人感觉要倒下去。
王富贵赶紧扫了眼四周,猛然一把拉住老人,并迅速将烟杆儿捡起来。
王富贵扶着老人,走在人群中,不时扭过头来看枯井还有大槐树和我,他的眼神在我身上至少听力了几十秒的时间。
他们那神神秘秘样子,我只看在眼里,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众人都已经四下离开了,而我还在原地杵着,李瘸子忽地朝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吃痛,将思绪给收了回来。
李瘸子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望着我,愠怒道:“巫十三,你狗球的,要不是因为你爷爷和我交情深,我才懒得管你。为哪样不赶紧离开?”
我说:“李叔,我之所以没走,是因为他们。”,说着我指了指已经走远的王富贵,和他身旁的三个老人。
不等李瘸子说话,我赶紧说:“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王富贵,还有老祖他们几个人的反应有点怪?”
差点忘记说了,那三位期颐老人,活了一个多世纪,在村里的辈分都非常高,除了可以用爷爷称呼他们的那些村民外,我们村剩下的晚辈子们为了方便,都直接叫老祖,或者老祖祖。
听我这么说,李瘸子愣了下说:“王富贵是村长,那三位老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物,看着宝峰寺经历了百多年风雨,这枯井冒水他们当然也会觉得奇怪了。”
我摇了摇头,说:“李叔,会奇怪到王祖祖的烟杆儿都吓得掉在地上吗?”
李瘸子皱着眉,神色变了变对我说:“十三,这事儿你就不要在意了,其他人我能管则管,但是你我一定要管。走,赶紧回去。你不怕死,我这把老骨头还怕呢。”
说完,他就匆匆跨步上前,要离开这里。
忽然间,我脑海里冒出了个想法,兀自说了句:“李叔,枯井黄泉,发生这个诡异的事情之前,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李瘸子,听了我这话,迅速扭过头来,打量我片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问:“十三,你诓你叔呢!我都是在这枯井发水之后,才推算出来这里面的问题,你竟然给我说你早知道。”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嗯了声说:“对,我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李瘸子若有所思,然后问:“说吧,你怎么会知道。别给我讲你做梦梦到的。”
“今天早上,有一个人去我家里告诉我的。”
李瘸子掐指算了算,然后轻轻啧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儿,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旋即他才重视我的话,“十三,那你再告诉我,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先前除了不咋信他的那套阴阳秘术之外,至于他这个人,我倒是蛮信任。可能是从小跟着他和我爷爷一起呆的时间比较多吧。
虽然柳若雪告诫过我:不要相信村里的任何人,包括我爷爷。但是,昨晚她还让我找了李瘸子去帮忙嘛。
于是乎,我便将那个陌生男人留给我的印象,全都告诉了李瘸子,包括那男人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当然,我没有将那人告诉我的那些话给说出来,也隐瞒了那人送我黑色牌子的事情,毕竟我答应人要好好保管,就不能轻易示人。哪怕是我信任的李瘸子,我也想先隐瞒一下。
只见李瘸子听着我对那个人描述,原本已经开始变得红润的脸,又莫名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