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中国泉州文安市。
烈日当空,一辆银白色的宝马7系轿车在道路上缓慢地行驶着。
50岁的李启手握着方向盘,双眼盯着前方,愁容满面。
这几天,工厂资金周转困难,他外出筹款,但是分文未收回。本来他想开车回工厂,但是想到那里还等着很多催款的供应商,他一阵心烦意乱,便把方向盘一转,朝老家开去。
李启的老家在文安市的一个村镇里,父亲几年前去世了,母亲李添还健在,今年刚好八十高龄。文安是著名的侨乡,早年很多人漂洋过海去谋生,李启的父亲因为当时家境贫困,身受区域文化的影响,一个远去马来西亚谋生创业,并娶了当地女孩Tina。解放前,Tina跟李启的父亲回到了中国,便从了夫姓,改名叫李添。
李添性情温柔,任劳任怨。每当李启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会回家和母亲聊上几句,以平复心情。
李启将车停在了他家古宅门前的大榕树下。
闽南的建筑文化中除以“宫殿式”古大厝、临街骑楼为主流建筑外,也可见到中国传统建筑、中西合璧建筑等。李启居住的古宅是有着闽南特色的“红砖厝”,也就是"宫殿式"古大厝,红砖砌墙,红瓦盖顶,整座建筑上下都透着红色,雕梁画栋,形似殿宇,是百年前李启海外经商的祖上花很多精力建造的。
这座古大厝不仅深藏着先人对后代的期望,更凝聚着每一位红砖厝中家族成员的灵魂,爱国爱家,敢冒风险。
李启下了车,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在大榕树下的水泥墩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后吸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孩童时,自己在这里整天玩耍,日子过得多么逍遥自在,而今天却债务累累,楚歌四起,每走一步都感到艰难无比。
李启狠狠地吸掉最后一口烟,他把烟头扔到水泥地上,用力踩灭之后,梳理下情绪,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大门,就听见一阵清丽柔曼、缠绵深沉的旋律传了过来。
他看见母亲李添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她最喜欢的南音名谱《四时景》。南音也称“弦管”,用泉州闽南语演唱,是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传统古乐,也是当地人极其常见和喜欢的一种音乐。
其实李启富有才华,不仅会写书法、弹奏乐器,演唱南音,只是创业艰难,掩盖了他的才华,令他今天一身疲惫。
在李添的身边,几个年幼的孩童跑来跑去,不停嬉戏着,她不时把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满脸笑意地用闽南话提醒着:小心,别跑太快……
李启强装笑颜走了上去,用闽南话叫了声:“阿母……”
李添看见儿子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快速招手叫道:“启儿啊,回来了?快到阿母这里来坐下!”
“好,好……”李启一边笑着回答,一边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
“你看看你,最近怎么变得又黑又瘦?是不是工厂的事多,没有休息好?”看到李启憔悴的面容,李添心疼不已。
“最近加班赶货,是有点累了,不过没事,货已经赶完了!”李启怕母亲担心,不敢泄漏半点工厂资金的事情。
两人正在说着话,李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供应商杜刚全打来的,心想肯定是追讨货款的,他怕母亲担心,偷偷地按掉。
母子继续聊着。没过几分钟,一个小孩从外面跑了进来,用稚嫩的闽南话对着李启大声喊道:“叔公,叔公,外面有人要找你,让你出去一下!”
李启皱了一下眉头,心想,是谁来找?搞得这么神秘?
“阿母,我先出去一下,等一下再进来!”李启拍了拍母亲的手轻声地交待了一句,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大门,他看到杜刚全站在榕树下,嘴里叼着烟,单手叉腰地站在他的车旁,正不耐烦地东张西望着。
李启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个杜刚全果然是个不好惹的货色,追债竟追到家里来了!他突然后悔几年前请他来这里做客,还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小杜,你怎么来了?”李启一边走上前,一边远远地打着招呼。他之所以叫他小杜而不是杜总,是因为十几年前杜刚全原本是李启工厂的工人,他叫惯了小杜。
当初,李启看他想创业又苦无资金,便借给他十几万元,还让他给启智机械长期供货,说起来李启对他有知遇之恩。
杜刚全颇有经营头脑,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规模远远超过李启的工厂。
“李总,刚才看到你的车停在这里,知道你来了老家,所以就过来和你打声招呼!”杜刚全斜眼觑着李启,笑容里透着阴冷和虚假。
“很久没有来老家了,路过顺便来看看!”李启低头敷衍着。
“这几天在工厂里都找不到你,就是想和你说个事,你欠我的那些货款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给?”杜刚全不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好意思,这几天我都外出筹款去了,所以没有在工厂……”李启停了一下,这才硬着头皮说道:“你也知道,我好几个月没有进账了,等有了钱我就会马上安排,请放心!”
“你说这个话有半年多了,我不想等了,这几天你无论如何要给我安排过来!”听到李启又说没钱,杜刚全索性把脸拉了下来。
“工厂现在的确有困难,你就再缓一缓吧!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钱一定会还的……”李启自知欠钱不对,低声下气地求着。
“不要说了!”杜刚全举起来手来打断了李启的话,他慢慢地走到李启的古厝前,不停地打量着,嘴里”啧啧“地说道“这房子维护的不错啊!和我几年前来看到的一样!好像还值些钱……对了,我想起来了,伯母住在这里,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既然来了,那我就进去问候她一下。”边说杜刚全的脚步边往里边移。
“里面简陋,还是到我的工厂办公室里泡茶吧!”李启快步走上前挡在了杜刚全的面前,眼中带着哀求。
“没事,没事,我只是问候一下伯母,你怕什么啊?”杜刚全停下脚步,眼神用力地朝里撇去,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启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他捂着胸口说道:“杜刚全,你不要太过分了,想当初你要是没有我,哪有今天的日子……”
“什么当初?!我欠你那十几万不是早就连本带利一起还了吗?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欠我的钱,不要老提当初这当初那的!”杜刚全再次打断了李启的话,他用肥胖的手指使劲地戳着李启的胸口,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李启感觉心绞痛越来越厉害,下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
“你什么你?!如果今天不还钱,就把这个房子抵给我,我马上搬过来!”杜刚全用力推开眼前的李启,抬起脚往大门里走去。
“不要进去……”
李启想到母亲还坐在大厅里,他心里一急,刚想冲上去伸出手阻止,突然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