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玉兰小区时,胡景然心里是抗拒的。
什么私家诊所开在小区里啊?传销吗?
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是什么鬼啊?文物吗?
谁会踩着肮脏可疑的楼道来就诊啊?古惑仔吗?
但是楼道尽头铁门上又确实挂着一块“风龙诊所”的牌子,显示着正身。
可惜旁边一张“起死回生”的残破红幅,又让胡景然觉得自己是到了算命摊头。
夏不云一点都不管现在几点了,咣咣就打门。旁边明明有门铃的……但看那上面糊的蛛丝,胡景然想那可能是摆设。
楼道左边门里雷鸣般鼾声停了,右边门里响起狗叫,前边有个人扯着嗓子叫:“赶着投胎啊?不会等明天啊?!”
呃,这声音好像是夏不云打的那扇门里出来的。
那个“医生”在赶他们走?
胡景然尴尬癌都要犯了。
夏不云还是笑嘻嘻的:“老朴啊,是我啊,你开不开门啊~”
一音三拐,胡景然都听得鸡皮疙瘩要往下掉。里面人显然也受不了了。咔嗒,门终于开了。
胡景然但见一袭黑衣,或者说黑袍,有点像医生的大褂子,又有点像市井女人的睡衣,布料应该是飘逸而且舒服的,就是款式微妙。那人年纪竟然不大,但是矮,而且肥,半个脸都被埋在大胡子里,看了看胡景然臂弯里的人:“人流?”
胡景然脸一下子比猪血还红。夏不云咧着嘴带他挤进门里:“不是啊老朴,小姑娘晕了,外头狗多,你看看呗。”
朴圆迈动短腿也滚回室内,踮着脚看看子音的伤口:“我应该叫警察吗?”
“我们也是救人的。”夏不云道,“老朴你那么多废话,给她看看呗?”
“看个毛。”朴圆麻利的清洗包扎了伤口,“好了,拿我的药,一天收口,一个月平复如初。还嫌有印子你们去找整容医院。这是换的药,拿好了!好走不送。”
“她还晕着。”胡景然瞪眼。
“知道,小姑娘事多。”朴圆拍胸口,“明天早上醒不过来你叫我!以后你们把她喂肥一点是真的。多长肉,有力气!”
口气竟跟乐姐一式一样。
他脸正对着胡景然肩上伤口,出自职业道德勉强问了句:“血倒是止了,不过要不要顺便包扎一下?”哎,就是讨厌长这么高的!
胡景然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
朴圆捂着嘴打个哈欠,“那挺好,我就回去睡觉了哈!”
“还没付钱。”胡景然想起来了。
“行了吧!”朴圆叹息着挥手,“我欠那小子的差不多!”
夏不云乐呵呵的拉胡景然出去了。
子音没多久果然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见到一张鬼脸,吓得叫了一声。
“啊对不起!”夏不云缩回去,吐吐舌头,“不吓你了。还好你醒了!”
“你救了我?”子音恍惚了一下。她在昏迷之前看到的人,好像不是夏不云啊?但是受药力影响,她记不太清了。
“没错啦美女姐姐,就是我救了你。”夏不云大言不惭,“缘份啊!现在你可以说出来,为什么宁肯做那种工作还不做艺人了吧?”夏不云西子捧心状,“作为当红艺人,我很受伤哎!我们这个行当就这么被你鄙视啊?”
子音被逗笑:“没有鄙视你。”
“那你一定要说出个道理来。”夏不云扭股糖一样撒娇,“不然我不走了。”开玩笑,这次的任务完不成,真的要被坏心肠的老板发配北极圈去跟白熊为伍了哎!
子音叹了口气,终于也撑不住了,小小声道:“我妈头期医药费就要三十万,后面只会越来越贵,是个无底洞,不知要填多少。我要得这样凶、这样急,正常工作怎么够。”
“那你可以直接问我老板拿嘛!”夏不云一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没皮没脸道。
“你……”子音张了张口,还是把话锋转开了,“你不懂的,不要问了。”
夏不云无奈,悄悄退了出去。
子音躺了一会儿,听见又有脚步进来,回头,见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吓得抖了一下:“你怎么……你在生气?”
混乱中忽然想起来,他凭什么生她的气啊?
“我当然生气!你宁肯出去卖也不问我借钱?”胡景然声量控制不住,“你还叫我别打那人渣,说我惹不起他?”
在她眼里,他到底是有多没用啊?
子音指尖轻扯着纱布边上的丝,过了一会儿,小小声道:“我知道你欠了人家好多钱。”
胡景然顿了顿,气得笑起来的样子,手对她点了两点:“你——”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机忽然响了。
他投给子音一个警告的眼神,一边走出去一边接电话。子音听到他说:“对,是的。没错。”
唯唯喏喏,口气又这么客气,大概是对大金主。
然而又关她什么事?
子音木然的望着窗口。今天是个好天气。
可是她,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胡景然回来的时候,听见她歇斯底里的笑。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抖着,柔软长发披散开来,白色的纱线一颤一颤。胡景然很怕纱布下面她的伤口又会迸开,上去按住她的肩:“你疯了?”
他的体温与力道让她觉得恐慌。子音用力的把他往外推,如一只炸了毛的猫。
胡景然也是急眼了,又且生气,索性拿挺拔身躯完全压住她娇小的身子,看着她娇艳欲滴的嘴,一口吻下去。
子音给他吻得气都喘不上,可是那力道就像蚍蜉撼树一样。
胡景然舌头肆意在她口中翻搅,灵活的扫过每个角落,并勾起她的丁香舌共舞。
子音但觉脑中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双腿都酥了,腰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
好一会儿,胡景然放开她,看了看她,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子音下意识的接过,打开一看,却是转院证明。
苏太太被转到了相关领域研究前沿的瑞士医院。
“这……”子音被亲得红肿的小嘴,微微张开。
胡景然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其实心里再没有这样得意过。看来做善事真的会上瘾——看做给谁了。
“你不是欠钱嘛!”子音终于尖叫起来。她从记忆资料中看到的,那钱大到把整个古月卖了都还不起,苏维洋过的,胡景然当时母亲刚死,父系集团要把她陪嫁的古月集团彻底吃下,胡景然不忿,为了替母亲在天之灵出这口气,什么都敢做,被当年放债的大佬狠狠敲了一笔,利滚利,这一下还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他怎么还有余力把她和她的母亲也背上?
如果子音硬攀他,他可能会硬扛,最后两个人都掉进泥淖里。他再怪是她害了他,然后气得把她也给砍了什么的……那她不就任务失败了?
她不能不防啊!
“啊,刚才电话就是我那位大债主打的。”胡景然晃了晃手机。
所以?
子音等着。
“那个,你也知道我那笔债,利息太高,现在把古月卖了不知道填不填得上,我又不想卖古月,靠每年红利不知还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胡景然摊手。
所以?
“——所以虱多不愁,债多不痒,债主想古月这个公司再生金蛋,总比债烂了好,只能多我宽容一点的。我稍微使点钱,他们也只好忍着。”胡景然唇边露出笑来。
子音呆了一会儿,嫣红的唇角慢慢向上翘起、再翘起,舒展成一个笑。
没有声音,她笑得前仰后合。
好个虱多不愁、债多不痒。这个人原来也是如此无赖的!
自从家里出事以来,子音从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捂着嘴,声音哽咽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我知道你没钱。”
“有钱,有钱。”胡景然摸着她的头发。
“债更多!你人又这么好。对我这么好。我想,我不能连累你的。怎么可能越对我好的人我越是靠在人家身上?不行的!”子音还是打着噎。
“是。是。”胡景然安慰着,手碰上她的脖颈。这么细的脖颈,让他想起奥地利公园里的天鹅。
“我还想啊,我总能自己赚到钱的。凭什么要让你增加负担?我这个身子有什么地方值得爱惜的?不就是出去卖吗?人家行,我怎么就不行了?”
“你不行。”胡景然断然道。
“是,我也知道了……”子音低声,抬起手来抱住他。
胡景然仿佛又回到在奥地利自然保护区做义工的日子、那只人工孵出壳的小天鹅把他当妈妈贴上他掌心的时候,让他心都酥了,却不敢动,只怕一乱动就把人家惊走了。
子音抱紧这个人宽厚的胸膛。是这众叛亲离世界里唯一剩下的温暖。现在她总算也知道了,她要去卖给别人是不行的。她真的做不到。如果是胡景然的话,也许可以吧?什么都交给他、什么都允许他,感激他、也许有一天真的爱上他。
那也不失为一个挺好的人生吧?
“是你自己的错。”她在他耳边喃喃,“你这样让我靠,太舒服了,我走不开了,只能这样靠着你了。”
“是的,你靠着吧。”胡景然被她撩拨得再也把持不住,从她已经红肿的嘴唇沿着脖颈一路往下亲,在她身上留下一串湿热的火焰,手也不老实了,触碰那娇小而又出奇饱满的柔软,忍不住大力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