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在三车连环相撞里。
以至于死的时候双腿截断,成了魂魄下半身也是空荡荡的。
我跟着救护车飘向医院,看着父母火急火燎地从急诊室出来,扯着医生的手求他多费心。
医生面露不耐,但依然耐心解释。
“女士,您儿子的腿没什么大碍,就是蹭破了层皮,没有抢到筋骨。”
我既纳闷又感动。
母亲甚少时候会这么紧张我,但我腿上伤势好像也并不轻。
昏死过去时,已经痛到麻木。
医生赶往别的诊室,母亲追在后面,“那可是我老古家的独苗,要是小贤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小贤?我一怔,转瞬苦笑出来。
急诊室帘子“唰”地被拉开。
父母立马冲了进去,趴在病床前嘘寒问暖。
“小贤,你吓死爸爸妈妈了!”
“刚刚我们护送你面试回家,前面的那辆公交车突然就撞上来了!吓得我们魂飞魄散。”
原来不是在担心我啊!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幸好父母挂心的不是我,不然我死了他们得难过成什么样?
幸好死的是我。
“妈,我就是晕血,没什么大事。”弟弟虚弱地撑起身子,“我好渴,喝口水。”
正在削苹果的父亲急火火冲过来,捧上一杯温水,还要在嘴边吹两下。
母亲则心疼地抚摸弟弟腿上的擦伤伤口,不住地掉眼泪,“都怪那辆冲出来的自行车,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
是啊,我就该下地狱。
我的尸体倒在车祸现场无人收敛,被盖上白布送往医院停尸间。
就在母亲拉住医生时,从急诊室门前推过去。
他们俩甚至舍不得把眼睛从弟弟身上挪开,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就像这么多年一样。
无论我如何努力讨好,他们都不会扭头看我一眼。
“幸好有惊无险。”父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弟弟。
“幸好咱们小贤厉害,公务员面试很顺利,这次车祸也能化险为夷。”
母亲宠溺又心疼地摸摸弟弟的头。
“对了,我哥呢?”
“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睡着,他真赶不上面试的吧?”
父母二人对视一笑,胸有成竹。
母亲拍拍弟弟的手,让他安心,“放心吧,我在小峰的早餐里放了花生粉,他肯定会头晕目眩,放弃面试的。”
父亲也得意开口,“昨晚我特意调了家里所有的时间,还有小峰的闹钟,他肯定赶不上面试的。”
他们异口同声,“咱家小贤这次,肯定稳稳上岸。”
我怔愣,从心脏最深处漫出细密的痛感。
难怪今天我醒来时觉得不对。
窗外刺眼的阳光,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街上渐少的人流。
我以为才八点,还有两个小时前往面试考场。
慢悠悠吃过早餐才出门,却发现大楼上的钟表停在九点半。
半点一班的公交车刚开走,我只能骑上共享单车,希望在面试结束前赶上。
车轮子都蹬得冒烟,却在半路跟迎面而来的公交车,还有一辆专车相撞。
直到死前,我都只是怪自己没有时间观念,闹钟调错了时间。
没想到动手脚的人是我的父母。
只为了帮助弟弟,在最后一轮面试中挤掉我,挤掉这个笔试在他前面一名的劲敌。
他们明知道的。
明知道我不能吃花生,吃一点就过敏浑身发软,头晕目眩。
也知道我平衡能力差,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曾经试过一头撞在树上。
为什么?
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吗?
弟弟啃完苹果,悠悠开口,“爸妈,你们这么做哥哥会伤心的吧?”
他看似为我不平,脸上却带着戏谑得逞的笑。
“咱们小贤就是懂事,不想小峰,在那么紧急的时候还要打来争宠!真是白养他这么多年!”
母亲说起我,脸上的宠溺笑意收敛起来,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
“不就是没考上吗?弟弟出车祸也不知道来探望,不念亲情的死孩子!”
母亲张牙舞爪地骂我,表情滑稽,逗得床上的小贤连连发笑。
他们好像才是真的一家人。
我不过是父母二十三年前收养,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们习惯了,用不断贬低我辱骂我来换取弟弟的笑容。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受了父母的恩,才能有瓦遮头,有饭吃有书读。
所以他们偏宠弟弟,我心中虽然苦涩,但还是选择一起疼爱弟弟。
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换来父母的多点关心,兴许他们在宠爱弟弟的空隙,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我错了。
这间病房的暖意融融,父母亲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我的不满和嫌恶,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就像在车祸现场,她也是不问缘由,对我恶语相向。
“你弟弟出车祸受了重伤,你这时候打电话来拖延,存的什么心?”
母亲接通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趴在地上,双腿被铁板死死压住,神经线几近断裂,血流了一地。
“妈,我也出车祸了,你们能不能…”,我奄奄一息地道。
“滚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想争宠是吧古家峰,我们早看出你心里的小九九了!”
“不是的…”,我气若游丝,还想解释。
“你面试没赶上是你自己的事,别想把你弟弟拖下水,他可是要成功上岸的人!”
“你这样养不熟的野种,死了才好!死之前记得把我这么多年花你身上的钱还回来!”
母亲挂断了电话,尖刺般的话语萦绕在耳边。
再打过去,已经没人接听。
我在血泊中停止了呼吸。
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按下了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