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跟在苏云礼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书房,然后一个人细细擦拭着屋内的摆件。
他动作轻缓,头上的白玉冠也随之来回晃动。
修长白皙的手擦了半晌的桌子,也没见沾上一点灰尘。
我看着他的侧脸,悄悄地坐在凳子上,却见他忽然变了方向,脸正朝这个方向。
一时间,几乎鼻尖相对。
我瞧着他目光慢慢下移,看向了我的唇瓣,然后缓缓俯下身去,我一惊,红着脸缩到了桌子底下。
下一秒却见他只是弯腰去捡桌子下的书。
一时间,脸更红了。
竟真的以为苏云礼要亲自己。
但,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样,苏云礼回来不过一刻钟,我就已产生了两次他能看见自己的错觉。
略加思索,我又飘过去在他面前来回晃,但苏云礼的目光却未偏移一瞬。
错觉吗?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我坐在桌子旁看着苏云礼收拾,他这一收拾竟收拾了一整天。
天黑了,他便点了一支蜡烛。
暗黄色的光填满了屋子,倒有些许温馨的感觉。
苏云礼从柜子上拿出一本书,低头看着,光从他的侧脸打过去,投下一道暗影。
不知为何,看到他,我却起不来一点怨恨。
而我似乎也想不起是怎么死的了,只依稀记得我的死与苏云礼脱不了干系......
我与苏云礼是年少相识,更是在襁褓里便被订了亲。
苏父与我父亲是老战友,两人属于不打不相识,一场比武赛中互相欣赏,自此结为好友。
苏云礼出生时,母亲刚刚怀上我。
苏父说,若是母亲这胎是女儿那便结为亲家,若是儿子,那他便努努力,再生一个。
当时苏夫人正在一旁,闻言笑着打上去,佯骂说,不是你这个混球生是吧?!
来年开春,我出生,父亲赐名安容。
而那时苏云礼跟着苏父跑去了边疆,一连几年都未回来,我们也没见过。
等我八岁,苏云礼九岁时。
苏家灭掉匈奴,班师回朝,在庆功宴上,我看见了苏云礼。
他长得白白嫩嫩很是漂亮,一顶玉冠立在头上,像是个不能言不能语的瓷娃娃,不像是个能跟着父亲征战多年的人。
下了庆功宴,我因着好奇,悄摸摸地跟在他身后。
可没两步,便被抓个正着。
他眯着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也不说话,似是在等我开口。
可我这人也是犟,好似开口便是服软,也打死不说一句话。
“哈。”
僵持片刻,苏云礼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怔住,好似受了屈辱一般,涨红了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觉得丢人,止也止不住,反而越哭越多。
本以为谁先开口谁就输,但苏云礼的一声笑,让我意识到了两者心智上的差距。
他压根儿没打算陪我玩这种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游戏。
只不过单纯在等我说话罢了。
黄豆般的泪水一滴滴砸到地上,我正想着怎么阻止这场闹剧时,鼻尖却传来淡淡的竹香。
原来是苏云礼在用手帕给我擦眼泪。
一抬头,我便望进了他带笑的眼睛里。
“我认得你,安家的小姑娘,我未过门的妻子。”
“边疆时常常看你画像。”
“没想到是个爱哭的。”
他一脸三句话说得我止住了眼泪,哽咽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听着他略带调笑的话,我红着脸解释道:“不是,不是爱哭的。”
苏云礼含笑看了我半晌,笑出了声。
我觉得丢人,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朝他扔过手帕就往外跑,却不想他紧跟着走了过来。
“我错了不成。”他将手帕按在我的脸上,“还说不是爱哭的。”
我瞪他。
他连忙摆手,“我是爱哭的。”
初次相见算不上多美好,却瞬间拉近了我和苏云礼的距离。
我的思绪再次回笼时,面前的苏云礼却已入睡,他侧躺在桌案上,额前的一缕发丝落在侧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弱。
前几年我过世后,被困于这苏家老家内,而同时,因为苏云礼扶持的二皇子登上皇位,苏云礼被封为异姓王,而苏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举家搬迁到京城。
而我这个糟糠妻也被弃下堂,苏云礼娶了二皇子的女儿,平和郡主。
平和郡主......
细想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恍惚过后,再次看向苏云礼,眸子里多了些许清明。
苏云礼回来后,我总是忍不住回想之前的事,很多模糊的记忆也清晰不少。
现在我倒是记起自己是如何死的了。
是苏云礼赐的一杯毒酒。
二皇子登基,于朝堂上问苏云礼,要么赐家中妻子一杯毒酒迎娶平和郡主,要么自己饮下这杯毒酒,保全家安康。
苏云礼选择迎娶平和郡主,而那杯毒酒自然而然到了我的面前。
想起这一切。
我缓缓将手放到苏云礼的脸旁,这样放着,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我手上的指甲逐渐染红,想要就这样掐下去。
可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溪亭就这样站在门口,他眯着一双狐狸眼瞧我,嘴角微弯起弧度,问道:“安容姑娘想干嘛呢?”
溪亭不许我杀人,哪怕是害死我的苏云礼。
我不敢与他正面刚,因为我心知,面前这个小道士并不如他表面表现得那么和善。
收回手,我站直了身子,笑着说:“和故人叙叙旧罢了。”
溪亭笑着看了我半晌,又面向桌案处,轻声道:“大人,叨扰了,小道来借一本书。”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才发现苏云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略有些发淡的眸子此刻像是罩了层雾,见溪亭问话,他才缓缓起身,白色衣衫随之垂落。
“先生要借何书?”
苏云礼的声音冷淡又礼貌。
“《乐阳》。”
苏云礼本伸手在替溪亭翻找,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察觉到他的异常,溪亭笑着问:“大人怎么了?”
“无事。”苏云礼将那本书找出来递给溪亭,“就是我夫人生前,也甚是喜爱这本书。”
“她很喜欢里面的故事。”
我站在一侧,瞬间感觉心脏都停滞了一瞬。
这本书,我确实是爱极,但不是因为那些才子佳人的事儿,而是因为里面的一个主人公和苏云礼甚是相像。
“哦?”溪亭翻着这本书,从里抽出一页书签,意味不明道,“那看来尊夫人也是性情中人啊。”
苏云礼抬头便看见了那枚书签,我看得出来,他很想拿过来,但溪亭却没有如他愿反而径自念了起来上面的字。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尾处还落了一个阿衍。
阿衍是苏云礼的字。
“先生可否将这书签还给我。”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中带着细微的乞求。
这书签,苏礼山是不知的,他为扶持二皇子常年在外,而这书签是我思念他时写的。
不过待我思念期将近,迎来的也不过是杯毒酒。
我本也是不信苏云礼会弃我们多年的情谊,可那杯酒却是苏夫人递给我的......
溪亭将那书签来回转了两下,递了过来,“想必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小道是否有幸可以见夫人一面?”
“四年前,她便不在了。”
苏云礼又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一下下摸着那枚书签,神情很是落寞。
那晚书房的烛燃了一晚。
临走时,我听见他缓缓念了句: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