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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程霁云住处时,雪已经快停了。
院中不薄不厚的一层积雪,平整如镜,程霁云走在前头,落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像是踩着刀尖,刺得萧明河鲜血淋漓。
幼年两人那一遭后,便成了好友,萧明河更是向先帝请旨去了程太傅家暂住。
程晏为人温和有趣,待他恭敬却不谄媚,更多的还是亲近,即便在日后发现他与程霁云的隐秘爱意时也并没过多苛责。
那样的包容近乎逾越亲生父子。
在意外得知他“有意”争夺皇位之后,程晏更是毫不犹豫便选择了帮他,任他几番暗示也未退却。
只可惜,那所谓的“谋逆”不过是一场引蛇出洞整肃朝纲的棋局。
萧明河全身而退了,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却被他的皇兄下令处斩。
一腔热血喷溅,染红了半面夕阳……还有程霁云的眼眸。
他爱极了的那双眼,就此只余凛冽的恨意,化作冰刃狠狠将他洞穿。
萧明河百般苦求,只保住了程霁云不被株连,被革去了礼部侍郎之职。
贬为布衣,斥令从左督府搬离。
程霁云乖乖应下,退朝后便去了御书房外跪求,只想保父亲一条残命。
萧楚河不理他,他就一直跪着,跪过了两场大雨,跪到了父亲被处决。
最终,膝盖受寒坏了腿,孑然一身离去,找了处小院落,又在私塾谋了份差事,勉强糊口……
“咣当”一声,程霁云碰掉了桌上的木匣,打断了萧明河的思绪,却仍旧没找到伤药。
他不客气地走到榻上趴好,下巴搁在枕头上,“找错地方了,伤药在衣橱旁边斗柜的抽屉里。”
程霁云抬脚改了方向,凉凉地接口,“呵,我家你倒比我还熟悉。”
话音一落,满室俱寂。
良久,响起萧明河一声低叹,“是啊,几乎日日都来,能不熟吗?”
当年程霁云带伤离开,他几乎痛彻心扉,又知他恨他,根本不敢露脸,只能暗中帮忙打点。
白日里趁程霁云去教课才敢溜进来偷偷翻看,住的用的有无缺漏,房顶窗户牢不牢靠。
刚开始是不放心,后来则是因为想念。
这屋里残余的一丝一毫程霁云的气息,于他都犹如续命之药。
萧明河无比贪恋的同时又清醒地知道,程霁云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可他停不下来,自虐一般来这里被反复凌迟,那些痛日复一日,似是惩罚又似赎罪。
整整三年,程太傅的死是横亘在他与程霁云之间的巨大鸿沟,更是扎在两人心上的刺。
彼此戳着对方的心窝,避而不见是痛,一朝相逢更是痛上加痛。
程霁云按照他说的,果然找到了伤药,转头往回走,“哼,堂堂明王还翻墙入户偷鸡摸狗!”
萧明河已经脱光了上衣趴在榻上,背后伤口狰狞。
挨着衣物的地方鲜血干涸黏连,此刻又被随意撕开,重新涌出缕缕鲜红。
程霁云心狠狠一痛,微跛的脚步不由加快,整个人显得踉跄又可怜。
萧明河看得眼酸,“你走慢些,当心摔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
程霁云说着将伤药给萧明河仔细地敷上,包扎整齐。
确定没再出血才松了口气,起身去给火炉里加了点炭。
回身才看见,萧明河就那么趴着睡着了。
清瘦的侧脸被枕头推出肉嘟嘟的形状,有几分儿时的稚颜。
他顿住脚,也不上前,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那人,心尖拧着疼。
这是他自幼就喜欢的人,即使痛恨怨愤也还是想念。
哪怕在三年前最伤心绝望之时亦说不出恩断义绝。
也正因如此,他才总是把狠话挂在嘴上,不是想刺痛萧明河,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皇帝无子,有意立萧明河为储君,而他是罪臣之后,已遭贬斥。
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人了,何苦再纠缠不清,平白污了未来天子的圣名。
萧明河做的一切他并非不知,却不能给任何回应。
不知梦到了什么,榻上的人痛苦低吟了两声,想翻个身却扯到了伤口,皱着眉醒了过来。
程霁云也猛然回神,才发觉屋外天色将暗,已至黄昏。
他竟然就这么看了好几个时辰,左腿几乎没了知觉,只得站着一动不动。
“醒了就赶紧走,别赖在我这。”
萧明河扯过被子盖住头,“不行,我感觉我出了这门就得死。”
“那就死在外头。”
“不能浪费你的伤药啊,我怎么着也得挺过了今夜再说。”
“能挺过饿吗?我家可没晚饭……”
“一顿不吃饿不死!”
这人最会死皮赖脸了,程霁云腿疼,懒得再同他置气,稍微活动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也上了榻。
萧明河立刻翻身过来将他搂在怀里,“可算上来了,也不怕冻死。”
程霁云知道挣不脱,索性由着他去,手臂隔着衣服,温温的,已退了烧。
“能与小云儿同榻,真是三生有幸。”
“当心我半夜一刀捅死你!”
“无妨。牡丹花下死,我做鬼也风流。”
程霁云咬咬牙,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要是个哑巴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