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之狐妖劫》 戾渊 在线阅读
那个时候重回南巫府的南晴烟还在懊悔南晴雾在被定罪的时候没有站在姐姐的那一方,她的野心暴露无遗,可心里却还并未彻底斩断那一丝姐妹情意。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年幼,却有一个人不得不挑起一个家族,一个天下的重担。母亲说无论她们谁会成为南巫府的家主,两姐妹都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共同将南巫府壮大,将极昼守卫。她想起这些话,母亲那气若游丝般的声音还响在耳畔,奄奄一息的面容还闪在眼前,而她的所作所为,在失败的那一刻就抛下了所有。忘却了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忘记了姐妹连血浓于水的深情厚谊,忘记了身为一个南巫家的人应该担负起的责任,只记得那曾经唾手可得荆棘载途的权力王座。
等她得到宫中有变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却只能看到那成山的尸骸,那罪该万死的妖孽已经不知所踪。等她到达“深渊”之底时,所见到的只是自己的姐姐早已冷却的尸体,而最重要的是那妖孽竟然打破了“深渊”之底星陨之剑惊煞的封印。打破惊煞之剑的封印,就等于彻底打开了“深渊”的大门,那些原本关押在里面苟延残喘的罪犯,曾经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那个时候像飞蛾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火光,发了狂要往烈焰上撞,哪怕这不过是加速他们生命的灭亡。
那一刻所有的囚犯宛如饿狼一般倾巢而出,整个深渊乱作一团,出动了宫中三分之一的羽林卫来绞杀出逃者,而那些杀红了眼的人已经舍弃了生。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深渊里十之八九的囚徒被怒杀于羽林卫的尖枪之下,剩下的人也不能幸免于难,即便没有参与出逃,也因为连坐被诛。而那个妖孽,却趁着大乱的时机,逃了出去。
那一刻她的恨意化作滔天怒火,在姐姐南晴雾的尸体前立下血誓,不亲自诛杀此孽障,今生誓不为人!
可那狐妖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出了皇宫,躲避追兵,向南逃遁。而皇帝几乎派出了所有的绝杀者,令人震惊的是居然无一生返。可那个时候狐妖已经身受重伤,根本无法逃脱绝杀者布下的天罗地网,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仅仅在十天之后,就再也没有狐妖的消息,宛如人间蒸发。但也不难猜出,它一定是逃回了它的老巢南方密林,只是那片土地广袤无垠,纵横万里,要找一只小小的狐妖宛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狐妖在皇帝的眼皮下成功逃遁,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做到,其中肯定有人暗中相助,至于是何人,在那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助一只穷途末路的狐妖,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而有这样实力与皇帝作对,还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整个极昼城也找不出几个可以只手遮天的人。即便有,也没有理由与利益让他们这么做,虽然皇帝暗中下达了彻查令,却成了一宗十几年毫无进展的悬案。
一只小小的狐妖把整个极昼城暗世宫搅得天翻地覆,这简直就是极昼有史以来最不堪的耻辱,虽然皇帝下令将这件事永远封存在血流成河的深渊之中,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而十七年来,那个帝王依旧每年都会派人深入南方密林,查询妖孽所踪,那个年轻的女将军也从未有一刻将这件事遗忘。耻辱就像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利刀,十七年来的每个日日夜夜都在提醒着她,一雪前耻,那用那妖孽的血来祭姐姐南晴雾的在天之灵。
她一方面仇恨把姐姐南晴雾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妖孽,一方面又悔恨自己因为一己私欲而袖手旁观最终酿成大祸无力回天。
可等了十七年,报仇雪恨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翌日。
被父皇召见的时候,戾渊正在书房里批阅誊抄而来的奏章,他把自己批阅后的与父皇批阅后的奏章相比较,清楚地看出其中的差距,现在的自己还远不能胜任皇帝一职,成为天下之君。他收起奏疏,赶往皇帝所在的御书房。
云景帝在御书房翻阅古卷,戾渊到了他也没有察觉。
香炉里焚着凝神的香,浅淡的阳光从镂空的窗户照进,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等他把一卷书翻完,他才抬起头,看了站在殿中的少年作势要行礼,摆了摆手道:“你我父子之间,不用如此拘礼。”
戾渊站直了身躯,道:“是。”
“知道我今天诏你来所谓何事吗?”
“儿臣不知。”
云景帝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少年英姿挺拔,目光坚定,在他面前显得恭敬,却挡不住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桀骜不驯,就仿佛当年年少气盛的自己。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他已经也老了。
“三个月后,你母后的祭日就到了。每每临近她祭日的时候,我总有种错觉,仿佛她从没离开,依旧留在我身边。”云景帝突然转了话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含着些微的温情,实在不像向来杀伐果断的他所流露出的优柔。而在戾渊面前,他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更是一个疲惫的父亲。“而她走了十七年,你也长大了,如果她看到现在的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母后生前常伴父皇身边,就算是死去,恐怕也不舍得离开,她的魂魄也许还留在这偌大的宫阙里。”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了云景帝的身后,那里只是几排摆满了书的书架。
云景帝浑身一震,又叹道:“或许吧。我们父子俩许久都没有谈心过了,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言罢,他起身,径自向外走去,戾渊连忙跟上去。
这个时节整个御花园挡不住深秋萧索,显出颓败之景,而菊花却丛丛簇簇,盛开得艳烈。这种总是开在百花凋零后的花朵,抵御住秋的凄寒,黄的白的一齐绽放,繁盛如烟霞。几个宫女忙着浇水除草,修剪花枝,云景帝招了招手,所有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园子,就剩下年迈的帝王与年轻的太子两个人在石板小路上并肩而行,穿过摇曳的花枝和葱茏的树影,像无话不谈的朋友一样融洽地聊着天。
没有想到父皇居然有意让他跟着南晴烟将军前往南方密林,那远在几千里外的土地从未涉足过,他隐隐有向往的念头。在极昼城待了十几年,未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也生出一种笼中鸟被囚禁的感觉。而父皇此举的目的,也是让他明白世界之大,路途艰险,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更快地成长,变得更加强大。
两个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御花园,抬头便看见了高耸的九重塔,重彩朱漆,气势恢宏。
“到这里来了,顺便也去看看你的母后吧。你此行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在她的祭日之前回来。”
门口的守卫恭敬的行礼,云景帝道了句“免礼”便带着戾渊进了塔内。
九重塔是父皇专门为母后修建的地方,说是有一天他不得不带兵御驾亲征,亲赴刀光剑影的战场,如果太久未归,她可以登上九重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守望他的归来。可九重塔建成之后,没过多久,母后就难产逝世了,为了生下将来能够继承大统的他。没有等到他离开的那一天,更没有等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这个地方只是父皇和母后有过几次登高望远,站在最高层,可以望见紧闭的城门,高大的城墙是最坚实的屏障,将宫阙围护成堡垒。不仅是重重楼阁浩浩殿堂尽收眼底,就连大半个极昼城都充斥在视野里,看着那繁华喧嚣的场景,就像是凝视着整个大一统的繁荣盛世,这是近几代极昼帝王梦寐以求却一直难以实现的事。
有时候仅仅是在晚上,夜黑如幕,整个皇宫点起了上万盏宫灯。远远望去,那些夏日萤火般的灯火仿佛漂浮在流淌的巨河中,绚烂辉煌,宛如无垠的深蓝色汪洋。星空浩瀚,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生命,闪闪烁烁,发光发热,却也有寂灭的那一天。这些都他听旁人提起过父皇和母后的事,父皇自己从不详说他们的往事。虽然时常提起故去的母后,只言片语,也仿佛只是用以慰藉他心底的寂寞。
在生下他的前一天晚上,父皇和母后在九重塔度过了最后一夜。那一夜寒风呼啸如歌,一场流星如雨飒沓,母后对着流星如孩子般许下愿望,这是她唯一没有告诉父皇的秘密。而第二天,她便因难产而亡。
他的生日,亦是她的祭日。
而后,九重塔成了旁人不能涉足的禁地。唯有孤独的帝王在夜里登上不胜寒的高处,静看一夜星辰寂寥,或是墙上那些女子栩栩如生的画卷,就仿佛她还在夜深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戾渊从小便听身边的人提起他母后的事,久而久之,在脑海里也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直到四岁那一年,父皇在母后祭日第一次将他带去九重塔内,看到画师画下的母亲的身影,直到现在他仍旧无法相信那居然就是他的母亲。那根本就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裹在繁复的绫罗绸缎里,强装成母仪天下的模样。
母后和历代极昼帝王之后一样,是云家的女子,从暗昼皇帝开始以来都是如此,不仅仅是硬性的规定,更是逃不开的恶毒诅咒。为了是帝王一代体内的神血更加纯净浓厚,只有和云家的血脉相结合,才能诞下极昼未来的继承者。每一代皇帝都是如此,也都只有唯一的子嗣,从来都是皇子未诞下过公主。戾渊也是如此,他是皇位的继承人,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就算父皇除了母后还有其他众多嫔妃,可她们都无法为父亲繁衍后代。
每一个极昼的帝王,以孤独为生,必将以孤独为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