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香如故》 第4章 在线阅读
04.
太子的书房坐落在草木深处,窗外是一片竹林,雪白的墙壁映着淡墨色的竹影,竹影随风晃动,让人的心也跟着动起来。
我端着绿豆莲子汤,行礼如仪。
「太子妃让我来给太子殿下送汤。」
侍从没问任何话,直接让我进去了。
我端着汤,来到太子身后。
他在习字,墨色淋漓地在宣纸上铺开。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很难想象他这样俊秀文气的人,写的是这样一手快意的狂草。
他写完了,回头看到我,吓了一跳。
「奴婢冒犯了。」我连忙跪下。
「无妨。」他摆摆手。
他很喜欢说「无妨」,温和、好脾气、没架子。
是我期待中夫君的样子。
「殿下在练字,奴婢看呆了,于是忘了通报。」
「你家家风不错,丫鬟也有私塾先生教着识文断字么?」
心头涌过一丝痛意,不知是对爹,还是对我那个不知身份的娘的怨。
我将这痛意压下去,轻声道:「奴婢不但识字,对书法也略通一二。」
「哦?」
太子来了兴趣,索性将浸透墨汁的狼毫笔递给我。
「叫我瞧瞧。」
「奴婢不会写诗词歌赋。」「不必,你随意写几个字就好。」
「那奴婢……就写奴婢最熟悉的东西吧。」
我拿起笔,对着雪白的宣纸,轻轻下笔,一手端正的唐楷。
「黄连、栀子、黄柏、金银花……」
太子起先颇有兴致地瞧着,渐渐地,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我平静地写着,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心中带着一股含血的快意。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把全家人的身家性命悬在笔尖,为一个根本不知胜率为几的赌局下注。
可那又怎样呢。
你们不在乎我……
于是我也不在乎你们。
我写完,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太子站在我身边,我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写了一整面宣纸,内容非常简单。
——是那张救了他的方子。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一些别的解释,比如作为沈成云的丫鬟,我见过那副方子,恰好能够背诵……
但我知道,当初那张方子,是送到过太子面前的。
太子喜欢习字,他对人的笔迹极度敏感,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我和写那张方子的人,是同一个。
再结合那一日他听过我的声音。
结合写出这样一手唐楷的人必然常常写字,但沈成云却完全不进书房,手上连个握笔的茧子也没有。
所有往日里会被忽略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我不信太子发觉不了。
寂静,良久的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太子低声问我。
「若若。」「若若。」太子轻轻地重复,「你是沈家的丫鬟?」
「可以这么说。」我轻声道,「我叫沈若若。」
我的重音咬在了那个「沈」字上。
太子沉默,他明白了。
「绿豆莲子汤……不错。」他端起我放在桌上的瓷碗。
「是,绿豆味甘,性寒,入心、胃经。莲子味甘、涩,性平,归脾、肾、心经。」
「二者合一,清热解毒,最适合殿下的体质了。」半个时辰后,我回了院子,沈成云刚刚睡醒,揉着眼睛看我。
「你做什么去了?」
她没好气地问。
「熬了点绿豆汤。」我扬起手里的碗,「小姐要不要尝尝。」
「谁喝那劳什子东西。」沈成云不耐烦地说,「取点儿冰镇西瓜来。」
她脸上的不耐烦神色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因为在我身后,太子踏入了院子。
沈成云的脸像翻书一样快,转眼间便换成了柔美温和的模样:「殿下来啦,妾身午睡起来正燥热呢,有用井水冰的西瓜,咱们一起吃点吧。」
我垂首去拿西瓜,听到背后,太子淡淡地对沈成云说。
「你最近不是嚷着闹肚子么,还贪凉?」
「哎呀,妾身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怎么忘了。」
我听到沈成云尴尬地回应。
当晚,沈成云早早地燃起明烛,等着太子来就寝。
等到半夜,太子也没有来,侍从过来说,太子在看书到深夜,就在书房睡下了。
沈成云失望地睡下了。
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花园的鲤鱼池边看月亮。
看着看着,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太子。
「你胆子很大。」他低声道。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胆子很小,从小到大,我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我轻声说。
「那这一次,为何例外?」
「因为我喜欢殿下。」
我转过头去,迎着太子的目光,平静而又笃定地说:「我从见太子的第一面,就喜欢殿下。」想来我这样沉默文静的人,从来没有如此直白热烈的时刻,太子微微愣住了,良久,他低下头,看向鲤鱼池中戏水的鱼儿。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么?」
「皇后娘娘。」
「那是十二岁之后。」太子笑着摇了摇头。
「十二岁之前,我母亲是浣衣局里一个最末等的宫女,我跟着她在浣衣局长大,父皇完全把我们娘俩忘了。」
「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我一个人在宫里,也记不清当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一年大皇子得病去世了,皇后悲痛之余,发现自己并没有亲生儿子,可以和皇贵妃斗了。」
「阴差阳错地,她听说了我的存在。」
我低着头,这样的皇家密事是我不该听的,听了简直有被杀头的风险。
「于是十二岁那年,我成了皇后的嫡子,所有人的记忆就像被洗过一遍,我仿佛一直是在皇后宫里长大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那些过往的回忆折磨。」
太子侧过头看着我,轻声道:「没有身份、不被承认,辛苦、委屈、只想要一个不被欺负的安生角落、只想守护一点自己本该有的平凡幸福,可即便这样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这样的滋味我明白。」
我没有哭过。
至少从记事起,我没有哭过,哪怕爹、大夫人、沈成云再怎么欺负我,我把眼睛忍得通红,也不肯真正哭出来。
但这一刻,一颗烫人的眼泪,大滴地从我眼睛里砸了出来,落到泥土上,仿佛要烧穿一个洞。
太子把手缓缓地放到我的头上,姿势像在安慰一个小女孩。
然后他把我抱了起来,朝房间内走去。
那是夜风微凉的夜晚,纱帐被窗外的风吹起,映出床上的人影。
他用手抚摸我的下巴,指尖微凉,像是某种质地柔软的玉。
「好尖的小脸儿。」他轻声道。
我脸热得仿佛火烧,巨大的紧张让我嘴上开始胡言乱语:「算命先生说,像狐狸精。」太子笑了。
「哪有这样的狐狸精。」
我顺着他的话打量自己——僵直地坐在床上,拘谨得几乎要发抖。
确实,没有一点儿狐狸精该有的妖娆样子。
太子笑着把住我的手,带我勾开他的寝衣带子。
绵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变得模糊,那一根燃烧的红烛在我面前晕染成一片,我看着满目的红色,欣慰地想——真好,这样是不是也算入了洞房?
他抱着我,胸口贴紧我的背脊。
「若若……」
「我不会负你。」
第二日,我被宣布成为太子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