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樱落》 第1章 在线阅读
同一朵樱花不会败两次。
我却第二次被打入冷宫。
宫门关闭的那刻,他眉间是压不住的厌恶:你就在此自生自灭吧。
可那道声音,也曾经对我说过「还有我。」
1.
我是大楚的皇后,不,或许应该说曾经是。
月余前,皇上亲征凯旋归来,我盛装打扮,凌晨四点便带着一群娘娘们立在寒风里迎驾。我的夫君,众目睽睽下,却抱着一个女子,和我擦肩而过。
远处还能传来他急急的声音「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伸向空中的手僵了僵,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从容地笑笑「辛苦妹妹们了,陛下国事操劳,我们做妃子的,应多有体恤……」
后面说了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个刚封的美人悻悻抱怨了几句,一脸妒色。
哦,我记起来了,她是吏部侍郎的小女儿,刚及笄便被送进了宫,皇上出征前的一个月,倒有半个月宿在她的宫里。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怜悯地冲她笑了笑。
这些年轻的小姑娘们,尚不知「爱」为何物便已经被迷得蒙头转向,带着勃勃的野心和单纯愚蠢的幻想,渴望成为那至高无上里稀有的唯一。
殊不知,没人能成为唯一。
也包括我。
皇权就是冰冷无情的埋骨地,后宫就是残忍厮杀的原始林。
宫女小奈在向我汇报新带入宫的那位姑娘,据说她曾在战前为皇上舍命挡了一箭。箭簇穿过她单薄的胸膛,血流了一地。
她高烧三天不退,战后皇上连庆功宴都没来得及摆,急急率军回了宫,晚上更是衣带不解地亲自照顾她,陪着她不吃不睡。
小奈还说「从来没见皇上对哪个女人这样上心过,娘娘,要不要我们……」
她把手在空中一横,做出个狠辣的姿势来。
我将一把鱼食洒向池塘,盯着几尾红鲤鱼浮上水面大口吞食,你瞧瞧,多么粗俗的行径,就连后宫的鱼也比要别处凶狠许多呢!
我有点倦色,但还是否决了小奈「让她再也醒不了」的提议,这事对我来说做起来很简单,我是皇后么!身后又站着将军府,莫说太医院,就连禁卫军也有我一半的人。
后来我想,我不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慈悲。
入宫十二年了,我若真有菩萨心肠也早该入西天世界陪着菩萨了,从前在闺阁里还愿意为兔子包扎的我,仿佛是场梦一样。后宫里光有良善是活不下去的,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人太多了,我那颗通红炽热的心脏也早已变得冷如钢铁百折不摧。
我不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不相信,沈凉有朝一日会爱上一个人。
沈凉就是我的夫君,也是大楚境内呼风唤雨的天。
和历史上缠绵悱恻的帝后夫妻不一样,我和沈凉在婚前只见过一面。
未出阁时,我是最标准的大家闺秀,温婉守礼、弹琴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镇国将军的老爹逢人便说,他这样的一字不通的粗俗草莽竟能养出个娇滴滴的闺秀来,简直是天降红雨。
还记得那日天晴,微风,伴有隐约蝉鸣。
因为晌午贪嘴多吃了一碗豆沙酥,我便罕见地推开屋门,在院中散步。陡然间一扇阴影落在我的头上,抬眼去看,才发现不知是谁的风筝断了线,正落在我的院中。
风筝很好看,蝴蝶的形状,带有双翼,上面还提了首筋道风骨的小诗。
一股命运的好奇心催生我上前去看。
我摸上风筝的时候,墙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沈凉就坐在那里,我对上他的眼,被他里面所闪烁的整个星河而吸引。
他长得真好看啊!
他是我清姿曼越的天神,如果说我曾对未来郎君有过一丝幻想的话,那他就是比我幻想还要闪烁千倍万倍的现实。他是我苍白语言无法描述并不可企及的水中月、镜中花。
我想,我一定对他一见钟情了。
沈凉是当朝的八皇子,光头上活着的哥哥就有一个手的数,他才情不算多么出众,母家势力也算不得如何雄厚,这么想来,除非一道雷把老皇帝所有儿子都劈死了,否则皇位绝不可能落在他身上。
可若他娶了镇国将军唯一的女儿呢?
大楚国应了它的名字,果真是个四面楚歌的国家,周边几国虎视眈眈,我爹从一个种地的农民一路厮杀到一品将军,你就该知道他在大楚风平浪静的政治现状中占了多少权重。
沈凉开府那天,我如愿嫁给他做了八皇妃,此后一路是太子妃、皇后。
这升职如此迅速,我不敢厚颜说全是我娘家的功劳,因我不愿承认我嫁的男人如此无能,但确实,没有我,他绝对当不了大楚的皇帝。
在他还不是皇上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段夫唱妇和、举案齐眉的日子。大婚那夜,他挑起我的红盖头,看着灯光下的我,漾出一个笑,他对我说「重樱,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我见过为我画眉的沈凉,见过去市集为我买珠钗胭脂的沈凉,见过风尘仆仆回来,安静让我为他更衣的沈凉,更见过对我说他会永远在的沈凉。
那时候,我想,我有勇气为他做一切事,哪怕为此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还记得,出嫁那天,我爹摸了摸我的头,叹着气「樱儿,你平日只顾读书写诗,我常疑你不是我的种呢!……可你这股劲,想要什么就不顾一切,哪怕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的劲儿,如今看来,还真是我的孩子。」
「只是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样的劲儿,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毁了你呢。」
当时我觉得我爹的话是杞人忧天,没想一语成谶。
从前至高无上对沈凉来说不过空梦一场,如今却有了登上去的可能,他变得越来越忙,眉峰染满了疲惫,让我心疼的恨不能以身相替,我为他洗手学做汤羹,为他调制安神香,为他抚琴解忧。
我愿意把我身上每一滴滚烫赤忱的血为他流干。
可这并不包括点头同意他娶进来新的女人。
爱是至高无上的奉献,也是妒恨丑陋的自私。
他越来越烦躁,对我的语气也越来越冷淡,彷佛我的存在妨碍了他,我不同意他娶别人在他看来是制止他结交新的政治支持,他觉得我在毁了他,我甚至好多次在书房里听到他说「妒妻」这两个字。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们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冷战,他不再回府,任我一个人每晚流着眼泪无法入眠,第二天撑起表面的冷静对他派来的小厮色厉内荏「告诉你们王爷,我绝不可能同意,除非我死。」
我的强硬没有效果,我对爱情的保卫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尚书女儿大着肚子来王府门口哭的那天,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没有侍卫听从我「把她撵出去」的命令,我便一个人伸开双手拦在门口。
尊严、冷静、理智,我全都抛下了,像一条无主又狼狈的丧家犬,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这场闹剧以沈凉给了我一巴掌结束。
他依旧俊朗如天神,语气中的厌烦也没有给他的脸上减色,只是很伤我的心,他连再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撇过头去「张重樱,你越发不可理喻了,也越来越恶毒了!」
我捂着脸,看着他抱着尚书女儿进府,他们越走越远,我半跪在地上,心里一万零一次闪过拔出剑将他们都杀了的想法。
是的,你看,我就是这么恶毒,我不好过,也不想你们好过。
……
往事如潮,小奈为我披上披风「娘娘,在想什么呢?风大了,进去歇歇吧。」
她将我的思绪从过去引到现在,我看着在满塘秋水里挣扎活着的锦鱼,突然想,早知这样……
早知这样……
早知……当日何必跪在门前苦苦哀求我爹同意将我嫁给他呢?
2.
我觉得这几年来我对沈凉的恨越来越淡了。
从前他和旁的女人站在一起,我便恨不得一碗毒药拉着阖府上下给我陪葬,趁他不在的时候,明里暗里,我不知多少次为难过后院其他的女人。
我惊讶于自己的恶毒,伸开双手,我都能看到其下殷殷的血,和着我越来越冷的心跳,蔓向一条迷雾森森的不归路。
可如今我已能言笑宴宴,亲手从他手里接过摊子,对着一众候选的美人挑挑拣拣,分配宫室、主理六宫,所有流程仪式走得一丝不苟,去年大宴时,就连历经三皇的礼部尚书也对我多有夸赞。
小奈说「娘娘,您越来越有皇后的样子了。」
我爹说「樱儿,就是这样,皇后是你的工作,母仪天下是你的本分,工作和生活要分开的嘛!可千万不要再向当初那样……」
当初……当初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对了,尚书女儿进府那年我和沈凉大闹一场,我失了所有的风度优雅,像市井泼妇一般,不
穿堂风呼啸穿过我的胸膛,冷宫里的墙壁都能将骨头冻出缝隙。
他一年多没有进我的门,如今我再想起当时那个心如死灰、气若游丝的自己还有几分不解,爱他的炽热已然冰冷下来,十年后的我再去窥当时的心情,竟觉得似是在翻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原来我曾那么有勇气,有炽热地爱着过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