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念》 第二章 错付 在线阅读
我霎时眼前一黑,当场昏厥。
5
我昏昏醒醒的日子里,裴行之从未来过问一句。
来的只有暖烟的奚落。
她笑得畅快,“小姐终于可以瞑目了。害过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我只道:“你这么挑拨我和阿姐,焉知不是为你一己私欲。”
我不怨阿姐。
她从未和我争过什么。
她所有的,都是我让给她的。
阿姐是嫡女,但她从来都待我极好。
她自小体弱,不宜出行,总是让我一遍遍讲外面的事。
阿姐来青云寺接我时,见到了裴行之。
那之后,她便让我一遍遍讲和他的事。
我知道,她也心悦于他。
因为她见到他时,没有气血的脸上,眼睛会发亮。
后来裴行之封侯拜相,他一直在找我。
直到遇到阿姐参加高门宴饮,不慎撒落手帕。
众目睽睽下,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阿姐说,面对他那双希冀又惊喜的眼眸,她不忍道破。
她哀求,等她死后,我再说出真相。
“阿念,姐姐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这一遭。”
“我一个将死之人,能和你争什么呢?”
我默许了。
为着我受嫡母刁难时,她有好吃好穿的都偷偷分我。
更为着我有愧于她:我母亲夺走了嫡母的宠爱,害嫡母含恨而死。
就连阿姐病痛发作时,都不给请郎中。
阿姐临死前握着我的手,眼泪斑驳,
“阿念,谢谢你。这是我十余年来,最快活的日子。”
……
“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暖烟怜悯地看着我。
“二小姐,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养出你这样的女儿,老爷夫人真是可怜。”
我心口一痛,又咳得止不住。
拂冬红了眼,拎起扫帚,将暖烟赶出门,“你滚!滚出去!”
我揪紧了衣襟,无声地笑了。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那死人和死人呢?
既然我除了一条贱命和满腔的仇恨外,一无所有。
那我就要让裴行之尝尝,亲手把挚爱折磨至死的滋味。
6
佳节宴饮,裴行之拿拂冬的性命逼迫,我只能出席。
我一席缟素,面容憔悴。
裴行之许久未见我,乍见时祝酒的手都顿了顿。
席间热议沈家获罪、被下狱抄斩的时事,在座所有人都对裴行之赞许有加。
“裴大人真是青年才俊,大义灭亲,匡扶社稷。”
“最难能可贵的是,裴大人并不迁怒于沈二小姐,还保她端坐正室,是何等深情!”
“沈二小姐真是烧了高香、祖上积德才求得这姻缘哪!”
我身后的拂冬却当即骂了回去:“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宾客俱是一愣。
许是想起我家破人亡,还要对夫君强颜欢笑,受妾室凌辱,大家向我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暖烟恨恨地盯着拂冬,却碍于场面不好发作。
她突然哭起来,说阿姐在沈家时如何受尽磋磨,却让裴行之娶我。
在场的人无不称颂阿姐的善良、裴行之的深情,更衬得暖烟也是护主的忠仆。
只有我是揭人疮疤的白眼狼。
暖烟拿出一支精致的金簪,“这是夫君赠与小姐的定情信物。”
“小姐离世后,我去求了夫君好久,想当做念想,他才给了我。”
裴行之把她揽入怀里宽慰,冷冷地看着我,“管好你的下人。”
而我却死死盯着暖烟手里的金簪。
遍体生寒。
我才明白,为何裴行之给我的信物遍寻不得,为何裴行之如此笃定不信我。
原来是被阿姐偷走,用来自证身份。
自此无论我再如何巧舌如簧,也争不过她铁证如山。
在姐姐死后第三年,我才知道,她一直恨我、恨着整个沈家。
她看着裴行之时眼神发亮,让我一遍遍讲和他的故事。
不是爱上了他,而是找到了破局的机会。
她下了一盘棋。
再用她的死,落定成整个沈家的死局。
在众人连连称赞中,我骤然暴起,将金簪抢过来。
裴行之怒斥:“沈知念,你怎么敢碰这支簪子!”
我笑得嘲讽,两行热泪却淌下,“一块鎏金而已,也值得你们这么大肆吹捧。”
暖烟慌乱道:“什么鎏金,你在胡说什么!来人,快给我拿回来!”
仆从们都上来围我,我当即扔进了面前的炭盆里。
暖烟花容失色,尖叫道:“你怎么敢!”
我冷笑:“既然是送我的,我为何处置不得!”
而那金簪在炭盆里,逐渐融化发黑。
全场哗然:“真是鎏金哪!”
世人都见裴行之风光,却不知道,我救他时,他只是家徒四壁的书生。
暖烟心知是自己得意忘形坏了事,脸色一白,还想遮掩,
“那又能说明什么?只是小姐没给我说是鎏金的罢了。”
我步步紧逼。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会得知?”
“若真是阿姐的信物,她既未告知你,她恨我入骨,那又为何会告诉我?”
“我能知道,是因为,裴行之亲口告诉我。”
“是因为,救裴行之的人是我!”
“我救了他,他却要屠我满门,满玉京还传此为佳话,当真可笑至极!”
全场鸦雀无声。
暖烟脸色煞白。
而她身边的裴行之霍然起身,连酒杯都摔落在地。
我心绪起伏,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小姐!”拂冬哭喊着。
“让开,你们都让开!”
裴行之骇然,双眼发红地朝我冲过来,将拦路的桌椅都掀翻。
他将我抱在怀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吐血不止。
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浑身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啊——”
7
我昏迷时,灵体好像被抽出躯壳。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裴行之丢下满堂宾客,将我抱到他房里。
他声音都在颤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阿念,别吓我。”
他差人请来了为我诊过脉的郎中。
郎中叹息,“夫人现下已急火攻心,病入膏肓,怕是只有三两个月的光景了。”
“原本她可以活到明年冬日的。”
“但夫人说,她不治了。”
裴行之先是一怔,继而勃然大怒:
“胡说!她怎么会只能活三两个月!”
“再咒我夫人,小心你的脑袋!”
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他请来了全玉京所有有名气的圣手。
甚至还奏请了圣上,延请御医。
最后,裴行之疲惫又愤怒,将屋子里的陈设都摔在地上。
“庸医,都是庸医!”
下人们都吓得跪了一地。
他质问跪在最前面的拂冬,“为什么,为什么她病得这么重,却没有人告诉我?!”
拂冬抹掉眼泪,无畏地与他对视,
“夫人好几次想请郎中,但姨娘说她娇气,都拒回来了。”
“大人也不想见她。唯一宣见的那次,您还让她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
裴行之嘴唇翕动几下,终是哑口无言。
拂冬起身,从妆奁的抽屉里拿出一纸书信。
“这是夫人的绝笔信,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拿给大人看,正合适。”
裴行之急切地接过,一目十行。
看到后面,连手都在颤抖。
拂冬恨恨地盯着他,
“夫人性情良善,哪怕受了天大的误会,哪怕被折磨得断送性命,她想要的,也只是一纸和离书。”
裴行之脱力般跪在床前,红着眼,紧紧握住我的手。
只喃喃道:“我会延请名医,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悬在空中,看着他痛入骨髓的神情,笑了笑。
裴行之,我治不治的,还有什么要紧。
从前我不想死在冷冰冰的裴府,一纸和离书可以打发我。
现在我唯一关心的,是你失去的,还远远不够。
8
我昏迷三日,裴行之一直陪在床边,不眠不休。
我睁开眼时,向来注重仪表的他,眼中已血丝遍布,脸上长满胡茬。
他见我醒来,面露喜色,赶紧让人端来汤药。
又轻手轻脚地扶我起来,将碗递到我唇边。
我接过,抬手泼了他一脸。
这是向来乖顺的我,第一次违拗他的心意。
褐色的药汁从他脸上淌下,裴行之有些怔愣,闭了闭眼。
又起身,亲手给我重倒了一碗。
趁他转身,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是他的屋子,他的床铺。
他的味道充盈着我的感官,只令我作呕。
但连日的昏迷让我身体虚弱,登时摔在地上。
裴行之冲过来抱起我,眼眶通红,
“对不起,阿念,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骂我吧!”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可你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抬眼,窗棂外,大雪纷纷扬扬。
“还记得吗,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暖烟郁郁寡欢,你为了逗她高兴,便让我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
“裴行之,你知道那有多冷吗?”
裴行之满眼痛苦,“阿念,从前种种,都是我不对。”
“我现在就去自罚,你所受的委屈,我都会补偿你。”
“只要你能消气,我愿意做任何事!”
语毕,他当真走到雪地里,直直跪下。
家丁来来往往,都不敢抬眼去看。
我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
当年旁观我受辱时,他眼里没有丝毫垂怜。
如今身份调换,我亦是冷眼。
他不会以为,把加诸我身上的痛苦,亲身经历一遍,事情就会有转圜的余地了吧?
一个时辰过去,裴行之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连眼睫都结了冰。
他将药碗重新递到我手里,哑声问,“阿念,可有消气些了吗?”
我却笑着摔了碗,“我的命,与你何干。”
9
裴行之突然抱起我。
任我如何挣扎,将他的脖颈都咬破,渗出了鲜血,他都毫不松手。
直到他把我放下来时,我才认出。
面前立着阿姐的衣冠冢。
她喜欢红梅,裴行之曾为她在府中种了一片红梅林。
阿姐死后,他便在梅树下,为她亲手立了衣冠冢。
从前他常带着酒来这里,然后喝得酒气熏天地回来。
他从不允许我踏足此地一步。
此刻,裴行之冷冷地看着衣冠冢,
“沈知意曾告诉我,你母亲为了阻止我娶她,甚至不惜找了流氓地痞来毁掉她。”
“那时我以为,她救了我,却因为我遭此劫难。”
“她说,唯一想看的,就是沈府倾覆。”
他一拳砸向梅树,雪子簌簌落下。
“我知道,我被她当刀子使,做了无可回头的错事。”
“可是阿念,你是她阴谋的受害人,我又何尝不是?!”
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他做了这样大的错事,却把一切归咎于阿姐的计谋。
甚至大言不惭,说他也是受害者。
我挥开他的手,冷冷道:
“裴行之,这种鬼话你竟然也会相信。沈知意一个将死之人,我母亲纵使恨她再深,又何必再动什么手脚?”
“我母亲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犯着我的名誉被毁的风险,去做无用之事?!”
他一怔,颤抖着闭眼。
再睁眼时,双目猩红。
他当着我的面,亲手毁掉衣冠冢。
“夫君!”暖烟凄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直直跪地,“夫君,求你住手!你是遭受了那贱人的蒙蔽啊!”
“小姐对你一往情深,如何做得了假?你毁掉衣冠冢,是让天上的小姐寒心啊!”
见裴行之无动于衷,暖烟满眼绝望,扑上前抱住他。
他动作一顿,“我忘了,我和阿念走到今天这般田地,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还未找你清算,怎么耐不住自己找上来了呢?”
暖烟痛哭着,“夫君,我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求你看看我,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停手吧!”
裴行之冷笑,“你怎么配生下我的骨肉?”
语毕,他将她一把推开。
暖烟惊声叫着,猛然撞上岩石的棱角,滚落在地。
她捂着腹部,呻吟着,“孩子……我的孩子!”
“夫君,我肚子好痛啊……”
无论她如何哀嚎,裴行之始终充耳不闻。
血色从她裙下缓缓渗出,染红了一片雪地,触目惊心。
她也终于慌了神,向我勉力爬来,
“夫人,你是最心善的,求你救救我吧!”
我冷眼旁观着。
只是在她的手快要抓住我的裙裾时,挪远了脚步。
“把梅树都砍掉。从此裴府不可留一棵。”
裴行之留下一地狼藉,淡淡吩咐着。
他弯下腰来,轻手轻脚地抱起我,像怀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从始至终,他都没给过暖烟一个眼神。
我越过裴行之的肩头,与暖烟对视。
她脸色煞白,痛苦万分,眼里带着无尽哀求。
我向她平静地笑了笑。
这么快就受不住了?这还只是开始啊。
10
裴行之把裴府所有的铜镜都撤掉了。
我看着水盆中的倒影,不禁浑身一颤。
形容枯槁的自己,比料想的更加陌生。
一只宽大的手捂住了我的眼,裴行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把房内水盆都拿出去。”
他将我扶到桌前,又抱来一把焦尾琴,近乎讨好道:
“阿念,我给你重新买了一把琴,你不是最爱抚琴了吗?”
是啊,从前我弹得一手好琴,是父亲很引以为傲的事。
在青云寺时,我还常与裴行之琴笛同奏。
嫁进来后,只因我弹了当时同奏的曲子。
他就发疯般冲了进来,将我的琴砸在墙上。
而眼前这把焦尾琴,显然比我从前那把更为上乘。
我在他饱含期待的眼里,毅然起身,摔琴断弦。
裴行之的眼神霎时黯淡下来。
他半跪在我面前,轻抚着我的脸颊道:
“阿念,我会拼尽全力保全你、补偿你。”
“我也在此向你允诺,必会为沈家正名。”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含恨而死,对吗?”
我冷冷地与他对视。
裴行之端起药碗,递到我嘴边时,我依旧别开脸。
这段时间我随性而为,看他被折磨得痛苦了便赏脸喝两口,不悦时便一把挥开。
他眼里满是痛苦,疲惫开口:
“阿念,我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见我只是冷笑,他突然喝了一口药。
然后摁住我,嘴唇贴合上来,渡到我口中。
任我如何推拒,他都强硬地抵着我,喂完了一整碗药。
我被呛得咳得不停。
裴行之熄了蜡烛,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沉声道: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那我今晚便不陪你了。”
“夜里风大,就别出门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锁。
黑暗里,我揪紧衣襟,咬牙忍受着病痛。
我知道,现在我所有的,不过拜他的愧疚和旧日情谊所赐。
愧疚与悔恨,并不能真正伤及他分毫。
就算死在这后院,也是悄无声息,对裴行之没有任何损害。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次日,裴行之下值后,仍然没有再来我房中。
我抱出了从前自己的焦尾琴,自从被他摔坏后,我找琴馆修复了。
依照着记忆中的曲谱,生疏地弹奏了起来。
不多时,裴行之推门而入。
我朝他笑,“我觉得,东西还是旧的好。”
他弯腰抱住我时,一滴眼泪砸在我脸上。
“阿念,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把你锁起来了。”
“你乖乖喝药,好不好?”
我强忍着被他触碰的反胃感,
“裴行之,我时日无多,不想再与你相互折磨了。”
“你答应我,终有一天必为沈家洗雪冤屈,平反正名。”
“我会的。”
“还有,我要暖烟死。”
他毫不犹豫,“好。我带你去见她。”
迈进暖烟房中时,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被钉在木架上,披头散发,皮开肉绽。
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金尊玉贵的模样。
武乐行礼,“大人,她已经全招了。”
见了我,她又哭又笑,破口大骂着,“贱人!”
“你得了宠幸又如何?你还是输了!”
“看你这幅快死的样子,如今沈家满门当真都为小姐陪葬,真是痛快——”
她没能说完,因为裴行之给了她一耳光。
他眼神漠然,吩咐道:“每日割一刀,着人照看着,别让她死得太轻松。”
暖烟浑身一颤,难以置信,“你当真如此心狠……”
他揽我入怀,“害怕就别看。”
我却推开他,抽过武乐手中的刀。
在暖烟畏惧的神色里,我挥刀在她的大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凄厉地尖叫着,鲜血汩汩淌出。
11
从那日起,我便依照约定,乖乖地做裴行之的笼中雀。
乖顺喝药,配合诊治。
我们每日在书房逗留的时间最长。
他忙于朝政,我便为他研墨,或安静地在榻上温书。
偶尔精神上佳时,我还与他琴笛合奏。
每次我弹错音,朝他致歉时,他都心疼地抱紧了我。
“我们本该这样,如果不是……”他欲言又止。
我则冲他盈盈一笑。
因为疼痛,我在清晨醒来得极早。
便索性起床,目送裴行之离家上朝。
他脉脉看我,“快进屋去吧。风大,别受了凉。”
所以,当登闻鼓声响彻宫内。
我被请入大殿时,裴行之难以置信,目眦欲裂。
他急切道:“阿念,你要做什么?”
见我置若罔闻地跪地,他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回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要什么,你不是应该很明白吗?”
语毕直直跪地,双手呈上证据。
“求陛下拨乱反正,为我沈氏一族正名,让弄权的乱臣贼子血债血偿!”
裴行之面色铁青。
陛下读完书信,摔到裴行之面前,面色不虞,
“书信上确有你的私章。你有什么要说的?”
裴行之跪地,一脸义愤填膺:
“陛下,此妇每日与臣同寝同食,能自由出入臣的书房,要伪造罪证轻易至极。”
“她心计深沉,怨恨臣大义灭亲,故而设计构陷臣,还请陛下明察!”
不少裴行之的拥趸也为他进言,痛斥我不知感恩,心如蛇蝎。
陛下面色沉怒,却没有继续发作。
我平静地与裴行之对视,他的眼底压抑着愤怒与怨恨。
我早就看清,在他眼里,情爱永远不会凌驾于切肤利益之上。
此刻,言官中有一人出列,与我并肩。
正是我远房的表弟沈序。
他又呈上许多证据,力陈裴行之与定国侯密谋弄权。
他们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随着他的陈述,裴行之的神情越加恐惧。
从沈府被抄斩起,我便让拂冬与沈序暗中联系,力求破局之法。
从前,裴行之也是谨慎之人,不准旁人随意踏足书房,将书信都付之一炬。
但他认定我时日无多,又见我顺从,对我并未多加防范。
终于让我有迹可循。
此案交由大理寺审理,裴行之当晚便下狱。
12
经由圣裁,沈府翻案,裴府满门抄斩。
裴府抄家那日,我迈进暖烟的房间。
暖烟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见了我,她的眼里唯余恐惧。
我拍拍她的脸,朝她笑,“裴行之也要死了,黄泉路上,你们还能做个伴。”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总要在闭眼前,把你们都送走才安心。”
语毕,一剑捅穿她的心口。
裴府行刑前,我特赦入了大牢。
裴行之双眼通红,行迹癫狂,反复质问我:
“为什么,沈知念,我为你延请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
“我每天都活在痛苦与悔恨里,你折磨我的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还是要我死,甚至把我族亲都拖下水?!”
我细细凝视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怎么会蠢到希冀用我的死,去折磨他。
等我殒命,他照样做他的天子近臣,再娶妻生子,一家和美团圆。
待到他重新想起我,恐怕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可不愿做他经年回望,在梦中的一声叹息。
我要他死。
在他的滔天恨意里,我对他盈盈一笑。
“你的悔恨,愧疚,于我何用?怎么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你屠我满门,当然要以命抵命!”
“我不亲手杀你,是不想让你死得轻松。我曾经痛失满门的痛苦,还请裴大人笑纳。”
身后传来他又哭又笑、癫狂怒骂的声音。
从大牢出来,我没有再坐马车。
拂冬扶着我,慢慢走在街上。
今日的阳光很好,让我想起从前闺中的时候,我做着女红,阿姐便在边上念诗。
去日良多,凡此种种,恩怨交织,哪里还分得清开头呢?
不过是全盘皆输,没有赢家的一盘棋。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爹娘,他们含笑冲我招手。
仿佛沉疴不再,全身都轻快了起来。
我也笑着,快步跟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