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祝酒》 第6章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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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和林劝回去后,牧遥的话就少了起来,好在程逐虽然性子冷淡,倒是对他多有照拂。
眼睛看不见,对天日早晚没了明确的概念,牧遥时常会觉得恍惚,还会感到心悸和恐惧,但他都咬牙撑了下来。
程逐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花了几日给牧遥做了一个辰漏,每隔三个时辰,辰漏里的细沙就会漏光,然后借力推倒拴着细绳的珍珠,去击打一旁的茶盏。这样,牧遥就能准确地推算出现在的时辰。
听着清脆的叮叮声,牧遥心里无比感激。
给牧遥医治眼睛的大夫,叫陆顷言。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扎针的手法相当干脆老道。
牧遥每三天要换一次敷眼的药,程逐就在一旁给陆顷言搭手。
但次数多了,陆顷言还是忍不住怒了,对抢着缠纱布的程逐说:“你好歹也要注意休息,能回屋好好躺着吗?别忘了你是来治伤的!”
程逐正仔细地给纱布系了个松紧适度的结,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手就被牧遥捏住,朝他笑道:“你先去休息,忙了一早上,药还没喝吧?明天你再带我去后山玩儿,成吗?”
程逐看着捏着自己指头的那只手,半晌没有说话,就在陆顷言以为他油盐不进的时候,程逐竟然弯了弯嘴角,说,“好。”
看着那抹破天荒的笑意,陆顷言心下愤然,心道既然不遵医嘱,那就多加一味黄连好了。
可惜程逐仍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碗黑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气得陆大夫在背后暗骂不是人。
云深处的后山有一大片竹林,葱葱郁郁,凉爽非常。
程逐把牧遥拉到阴影处坐下,转身就不知去哪儿了。牧遥也不急,独自坐在那里听风,感受着头顶的云涌。
竹林里不时传来一阵窸窣,片刻后又静了,牧遥靠在树上,被微风吹拂得就要睡过去。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笛声,呜呜咽咽,似调非律,听得牧遥翘起嘴角。
半晌,那些破碎的音律才断断续续地接连起来。
牧遥侧耳听了听,听完一个囫囵才听出程逐吹的竟是《遥祝酒》。
牧遥以前也听过这首曲子,在考核结束的十七人宴请上,牧遥喝得半醉,听见有人吹曲儿,迷迷蒙蒙去寻,未曾想到竟是祝丞。
祝丞见他醉意潦倒,倒是敛去了平日里的冷淡神色,弯了弯嘴角对他说:“恭喜。”
听着断续却婉转的音律,牧遥忽然捏紧了拳头,心下一片激荡,不敢相信脑海里突然涌出的念头,回过神来,发现程逐正蹲在他的身前,苦恼道:“很难听?”
说罢又吹了一个音,还吹破了。
牧遥一愣,终是放声大笑起来。
程逐也没生气,等他笑完才说:“没削好。”
牧遥摇头,说:“没关系。”要去拿那根竹笛,程逐却避开,说,“割手。”牧遥便不再坚持。
“以前我也听人吹过《遥祝酒》。”牧遥打趣道,“吹得比你好。”
程逐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他是‘赤衣’的头儿,是祝家的长房长孙,肩上的责任很重,很多事都要他扛。他有勇有谋,能文能武。他穿赤衣鱼纹服很好看,眉眼如刀也好看。他很凶,不苟言笑,我很怕他,但也敬他,还,还心悦他。”牧遥说着低下头,“可他总是不相信我,说我做什么都不适合。”
程逐静静听着,半晌语气温软,“嗯,听起来他不值当,还很坏。”
牧遥紧紧抿着唇,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激荡和酸楚,心中的猜测好像就要得到了答案,便又听见程逐说:“也许是因为,你总让自己受伤,他才觉得你不适合。他不想你受伤。如果可以,他宁愿把你藏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牧遥咬了咬唇,匆忙别过脸,竟是有些避之不及的狼狈,他问,“你怎么知道?”
程逐看着牧遥,伸手替他抹去泪痕,神色缱绻而认真,“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