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路间，又弯又绕，蓝卉清不安地用手指，敲打着失去方向的方向盘。她焦急地顾盼左右路牌，足足绕了好一大圈，一旁张天禹缓缓睁开眼睛。
「靠！」见车子还在跑，张天禹整个坐起来，看向窗外。
他纳闷为什么还没到泽北八路，从北区分局开过来也不过一小时的车程，而他都已经睡了一大会儿，醒来却在不知名的田野中央。
「呃……师兄，你要不再睡会儿……」她语带心虚地说。
「你……不认得路？」
「我认得啦，只是……」
「只是……不小心给忘了？」张天禹苦笑。
「哈……哈哈哈……」蓝卉清尴尬的笑着。
幸好，蓝卉清的车技还算不错，即便一路上拐拐绕绕，还开错了两个路口，也总算到达了目的地。车子停在了泽北八路附近的一家停车场内。
下了车后，蓝卉轻紧跟在张天禹身后，恨不得像一块磁石一样黏在张天禹背上。
张天禹停下脚步感叹道：「喂，蓝卉清同学，你有必要跟我这么近吗？就算是盯犯人也不用像你这样吧？」
话说完，蓝卉清又险些撞到张天禹，她摸了摸后脑勺，怪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地说道：「对……对不起啊，师兄。其实……我之前在东区很少有机会跟着出警……所以……所以有点紧张……我……」蓝卉清急得眼睛都快红了，她以为张天语会看轻她，所以默默地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放轻松。」张天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张天禹听了她的心声，并不感到震惊。在实训中派出实习警员跟着老警员们一起出警勘察现场是必要的实习内容，东区的刑警们怎么会不懂得如何带领新人培养经验？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懵懂少女，似乎也明白了东区那帮老狐狸的心思。
东区跟北区向来是明争暗斗，不管是比较警校实习警员的通过率还是平时各类案件的侦破率，两家一直以来都是各自较劲。想必东区的那些组长觉得，与其主动请缨带领一个不太可能通过实习的新人，倒不如选择让她「自我修行」，以免降低自己手下实习生的合格率。
虽然在车上早有准备，却没想到现实情况比想象中的夸张，张天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蓝卉清说：「没关系，我们这次出来主要是想在案发地点周围的环境中四处查看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跟案情相关的线索，你也不用太紧张了，放轻松就好。」
话说完，张天禹便领着蓝卉清朝着案发现场附近而去。
泽北八路位于繁星市的东北方向，特别的是，这条路同时是东区警局和北区警局的划分带。因为这儿属于郊区地段，平时人来车往鱼龙混杂，东区警员根本懒得管理这片的治安。只有偶尔几个北区的实习警员会分配过来监督巡查一下。
这条道路并不宽阔，左右两处是格局不一的小商铺。与高楼林立的市区截然不同，泽北路街道附近的建筑都显得有些陈旧。
蓝卉清走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四周是她在繁星市内少见的破败景象。无人打扫的路旁铺满了枯黄凋零的梧桐树叶，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更添几分萧条。
「没想到我们城市还有这种地方啊。」蓝卉清东瞧瞧西望望，对这里的景物都感到陌生，在她的记忆中，繁星市里低矮残破的建筑早已逐渐被挖土机下重建的摩登大楼所代替。
「我以为我家那片已经算是很老旧的街道了呢。」蓝卉清又说。
张天禹并没有停下脚步，只见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死者照片走向一家拉面店。
拉面店里客人不多。一位穿着夹袄的拉面师傅胸前沾满了斑驳的面粉，皱巴巴的白色口罩挂在他脖子上。此时，他正在窗口前的案板上揉捏着面团。
「你好，请问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张天禹礼貌问。
拉面的人仿佛没听到张天禹的说话，旁若无人地继续挥舞着面团，看着面团在他那双巧手下，拉出粗细不一的面条，线线分明，随即，又揉合在一起。
几次呼唤，拉面师傅还是没有理会张天禹，这让张天禹十分尴尬，他只能眼神飘移地四处顾盼，他发现这家拉面店的生财器具都非常老旧，门边放着一瓶灭火器，还有一把破旧分岔的扫把。
蓝卉清见那师傅不理人，凑到窗口面前敲了敲玻璃，她从张天禹手里拿过照片，贴在窗户上，往里头问道：「喂，师傅。我们是北区刑侦组的警察，请问你有看到过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
那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他朝门外的两人看了看，掸了掸手上的面粉，竟然转身径自回了里屋。
「喂！」蓝卉清大声喊道：「喂！你怎么不理人就走了啊？」
她本想进去店里问个清楚，但是张天禹叫住了她：「算了，走吧。」
蓝卉清百思不解：「为什么呀？我都说了咱们是警察耶。」
「正因为他看到你胸前的警徽所以走开了。」张天禹习以为常，缓步而去，接着解释道：「在这里开小吃店的人，很多都是外地来的人口，这些人往往不会多花钱去办理卫生证明，甚至这里面的店大部分都没有营业执照。且不说平时没有人来管理这片，哪怕是真的出动警员来整治他们，这些人也只会撒泼耍无赖而已。」
蓝卉清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这个社会的组成跟运行，当中的规矩往往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得多，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张天禹说。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蓝卉清在门口停下问张天禹：「师兄，我有点口渴，要一起进去买瓶饮料喝吗？」
张天禹点点头表示赞同。
蓝卉清随手拿了瓶奶茶，而张天禹只拿了一罐咖啡。结账时，蓝卉清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拿出那张受害人照片递给收银的女店员，问道：「大姐，请问你有见过照片上这个人吗？」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女店员立刻给出答案：「我认识她。这个女人好像就住在附近的住宅区。」
蓝卉清大喜过望，看向张天禹，她看得出张天禹的眼神中也有些欣喜，她接着问：「我看这里住户也不少，来往的人想必也多，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女店员笑了笑说：「这个女人常来我们便利店买东西。我看她的衣着背包都是名牌奢侈品，根本不像住在这一带的人。而且……」女店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
「而且什么？」蓝卉清手已经搭在桌子上，急忙问道。
「那个女常常是从一辆银色超跑上面走下来。所以我跟同事们私底下猜测过，她会不会是什么有钱人在这包的二奶呀。」接着，她又捂嘴笑着说：「警察同志，别当真啊，我们女人也就喜欢八卦一下……」
「那跑车牌号码你还记得吗？还有开车的人，见过吗？」张天禹问。
店员摇了摇头：「那倒没有。那辆法拉利总是停在马路对面，因为引擎声特别大，所以我们才会注意到。其实连司机是男是女我都不太清楚。不过，这么说来，最近好像也没怎么见到耶——警察同志，该不会我早上听说昨天晚上那住宅区发生的命案跟这个女人有关吧？」女店员肥肥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又带着极其强烈的好奇。
「嗯……」蓝卉清想要回答女店员的提问，被张天禹打断了。
「多谢你的配合。如果还有什么想到的你可以打电话给北区的警局。」他暗示蓝卉清这场谈话就此结束，而蓝卉清也只能先憋着心中的疑问，静观其变。
「哦哦，好的。」女店员向张天禹两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便利店走出来，张天禹立刻给局里打了电话：「喂，小致，麻烦你帮我调出泽北八路三段便利店门前马路上的所有监控。尤其注意一辆银色法拉利超跑。」
电话那头的小致收到指令后立刻在计算机前快速敲击着键盘。
「我们去案发的住宅区里面看看。」张天禹笃定地说。
住宅区的门卫室内无人看守，张天禹并没有直接朝案发的那栋住房走去，而是先绕到后面的绿化带。他环顾着四周，开始振笔疾书，笔记本上多了一条又一条的分析。
凌晨时，幽暗的环境让他没有条件勘察到现场附近，而要从鉴识科调出档案则需要他浪费精力去请求上级批准，更何况，对于张天禹而言，他更坚信自己亲眼所见。
蓝卉清看着张天禹认真写笔记的样子不禁心生崇拜。她凑近一看，张天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周遭的诸多细节。
「师兄，勘察现场时候还在手写笔记本的就已经够少见了，可是你这记的东西未免太多吧。比如这条：楼房周围绿色植被的覆盖率……嗯？这也跟本案有关吗？」她啧啧感慨道。
张天禹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他在写完最后一个细节点之后合上本子，对蓝卉清语重心长地说：「案发现场周围的所有物品都可能是证人，只要你向他们虚心请教，他们就一定会告诉你真相——走吧，再绕去前面看看。」
回到案发现场的大楼，警方显眼的塑料封条在寒风的吹打中噼啪作响。小路尽头的楼道前，站着两位朝楼上指指点点的大婶，看到张天禹和蓝卉清走近，这两位大婶默默靠向一边，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的行动。
「你去向她们询问下情况，我去楼上看看。」张天禹吩咐道。
「OK。包在我身上。」蓝卉清轻松接过任务。
十分钟后，蓝卉清出现在三楼案发现场的门前。这是她第一次那么靠近命案现场。她的心跳突然变好快，空气中仿佛能嗅得到空气里仍挟着一丝血腥，恐惧感和责任感一齐涌上蓝卉清的心头，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大门上的封条。
「别碰封条。」从楼上走下来的张天禹制止她，随即又说：「警校学的内容都忘了吗？」
蓝卉清摇头，她望向张天禹：「师兄，你难道不想再进去现场瞧瞧还有什么线索吗？其实我有办法偷偷拆掉封条不被发现……」
张天禹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说：「不用，今天这样就够了。」
蓝卉清打消了想要偷溜进门的想法。说实在的，其实她也没有完全做好要直面现场的心理准备。
尽管房屋里面已经被鉴识科的警员们打扫处理好了，但对于一个刚出校园的警校实习生来说，她的心里终究有些胆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