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箭》 第2章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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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识顾清淮时,他已经给萧楚河做了一年的伴读了。
那时萧楚河还不是太子。他的生母筠贵嫔出身低微,累得他贵为皇长子,却不得荣封东宫。
可萧楚河自小便聪颖机敏,极得先帝喜爱。
他十二岁那年偶然一日路过校场,看到了顾启家十岁的小郎正在练射箭,满弓如月气势磅礴,便向先帝开口讨要,先帝二话没说便应允了。
自那日起,顾清淮便成了萧楚河的伴读兼随从兼保镖兼好友,整日里形影不离。
我也是被萧楚河要进宫里去的。
那时我九岁,母亲病故,常年镇守边关的老裴特意申请调职去了京外驻军营地,虽仍旧驻扎城外,却可以日日回家了。
可这也没什么用。
他一个大老粗,平素混在军营里,吹胡子瞪眼在行,做饭洗衣照顾孩子却一窍不通。
家中仆人婆子也不少,可母亲从前照料我衣食吃穿从不假人手,现下她们做什么我都不称心,日日里哭闹着找母亲。
老裴气恼我娇气难缠,可又不敢真的收拾我,他怕我俩那本来就没二两重的父子亲情越发淡薄,便尽量顺着我的意。
我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既有心弥补这多年的疏远,我自然也不会太拿着架子。
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俩倒也有了些父慈子孝的模样。
我十二岁那年除夕,老裴接了入宫赴宴的旨意,便带着我蹭饭去了。
宴席迟迟未开,老裴又只顾着和同僚寒暄,我坐不住,便偷溜出去游逛。
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见两个少年正在对打,稍高一点的那个有些不敌,踉跄几下,倒在了地上。
另一少年占了上风,本应点到为止,却并不留手,几步又欺身过去。
小爷我眼见恃强凌弱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小跑着上前,一跃跳到了欺负人那小子背上,双腿使劲夹住他的腰,左手扣住右手腕,用力一收,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便是顾清淮了。他被我缠住,怎么甩都甩不脱,十来岁的少年本就气盛,恼怒得发了狠。
右手抬起来揪住我后领,竟就那样背着我翻了个跟头,狠狠地把我砸在了背下。
我猛地吃痛,觉得肋骨好像都断了两根,更加怒不可遏。
我这三年跟着老裴习武练功,也是有几分狠劲的,眼下虽然被制,可勒着他脖子的手臂却没松下半分。
于是,在那个阖家欢乐的除夕之夜,弯月如钩,我躺在地上,顾清淮躺在我身上,谁也赢不了谁。
最后还是萧楚河从地上爬起来将我俩分开了,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我,“你是谁家的小郎,面生得很。”
我第一次进宫,并不识得萧楚河身份,只看这两人华服玉冠便知出身不凡,且貌似相识,想着我大约是狗拿耗子了。
这样开罪人的事哪能报真名,于是便随口扯了个谎:“我是顾启家的小郎。”
父亲整日里在我跟前念叨,他死对头家的儿子如何出色,我如何给他丢脸,现今便怨不得我趁机抹黑了。
只是话音一落,对面两人面色都极为怪异,刚跟我打了一架那个直接打算拔刀了。
萧楚河伸手一拦,随即拍掌大笑,“小公子着实有趣,本皇子要了。”
我这才知道他是皇长子萧楚河,那他旁边的就是真正的……顾家小郎了。
这样尴尬出天际的场景饶是我混迹多年也无法淡定自若,还是萧楚河直接拉着我进到大殿里求了先帝,第二日我便被召进了宫,做了他的另一名……伴读。
宫里的师傅极迂腐,规矩又多,可我却过得风生水起,因为我发现了一大乐事——逗顾清淮。
顾家乃世禄之家,向来高洁端方。连教出的后生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整日板着脸。
尤其是对我,顾清淮几乎没有霁颜。
我之前只是有些纨绔,认识了顾清淮以后又多了几分轻浮。
他越不搭理我,我越爱跟着他黏着他,日常言语挑衅,偶尔动手动脚,总之就是以看他那面无表情的冰块脸出现一丝丝的裂痕为乐。
顾清淮躲过,避过,也漠视过,被我缠得不行的时候甚至还找老裴告过状,可我挨了打禁了足以后只会更变本加厉地膈应他。
他渐渐摸着了我的脾气,索性变得逆来顺受,我瞧着无趣了才算消停下来。
当时我以为,我不过是坏心眼地想看他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的窘态。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他总是无动于衷的样子,远得千山万水,好像我永远无法与他并肩。
不过顾清淮有一点没说错,他从不曾对我下过重手。
那时我见天地惹是生非都不算,连我故意将他最宝贝的琉璃盏打碎了,他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踹了我两脚,后来还买了两本春宫图赔我。
如此遥远的从前,美好得让人不忍回顾。
我执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穿肠,灼得我苦不堪言。
“裴侍郎怎的心不在焉,可是今日这酒不够好?”
我回过神来,对面萧明河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是先帝嫡子,比萧楚河小三岁,先皇后因病薨逝后便交由了当年的筠贵嫔抚养,兄弟两人感情还算亲厚,上学时也曾与我做过同窗。
“王爷多虑了。这醉花阴的秋茗酿确是我最爱,只是近日有伤在身,实在不宜多饮。”
萧明河替我倒酒的手一顿,语带惋惜,“皇兄也真是的,你不过无意失手罢了,他竟因那顾清淮如此重罚于你,未免厚此薄彼了。”
我自嘲一笑,“我怎能和顾统领相比呢?他文武双全,乃是陛下爱臣。不像我,草包一个,只能靠着跟陛下那点幼年情分,在枢密院混个管藏书的闲职。”
“侍郎何必妄自菲薄,你虽不精武艺,心思却玲珑机敏,做个文臣自然是游刃有余。”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右手,纤细修长,连那些旧茧都淡了许多,如今也只能握一握笔杆子了。
这一切还都是拜萧明河母亲所赐。我抬眸看了他一眼,或许裹挟了几许冷意。他怔了一瞬,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
“今日入宫听太后说,皇兄为我皇妹汀兰公主择了良婿,正是顾清淮。不日就将下旨,年内就会完婚。”
我说呢,平日里与他并不多走动,今日他却登门探望,还非拉着我出来喝酒,原来是磨利了刀子往我心上捅啊,一刀一个,将我与萧楚河和顾清淮通通割离。
我笑着点点头,“公主金枝玉叶,顾统领品貌出众,两人堪为……良配。”
明明心痛如绞,却能言笑晏晏。呵……我果然是出息了!
雅间门猛地被推开,顾清淮站在门外,我刚放进口中的蜜饯来不及嚼就顺着喉头滑了下去,噎得我眼冒泪花。